隋亂, 原名:家園, 繁體中文校正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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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五千年浩瀚歷史中,重重天威下,總有一兩個男人站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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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逍遙遊 第二章 展翼 (八)

  兩軍陣前不是講道理的地方。這裡只有勝敗,沒有對錯。博陵軍的攻勢只為范仲謀的死略為停滯了一瞬,旋即又繼續展開。身披鐵甲的前排步卒在行進中拉大和同伴之間的距離,為身後的袍澤留出空隙。只有輕甲護身的步卒們快速從軍陣的縫隙中湧出,就像一股股突破冰層的春水。

  只是,這股股春水都為紅色。每一股,都要以幽州人的生命作為引子。他們在重甲步卒的前方快速凝結成一把把刀鋒,在各自隊正的率領下,銳利地刺進幽州人已經崩潰的陣型裡。

  「結陣,向我靠攏,結陣後撤!」同伴的血快速洗去劉德馨眼裡的哀傷。現在還不是為朋友哭泣的時候,如果任由事態發展下去,沒有人能逃離生天。身為虎賁鐵騎老將的父親曾經一遍遍地告訴過他,戰場上死得最多的人往往是背後受到致命一擊,在強大的敵軍面前,你表現得越懦弱,往往活下來的機會越渺茫。

  大多數士卒不再理睬劉德馨的招呼,但范、劉二人的親兵都毅然站在了劉德馨的身邊。他們的責任就是保護主將,如果主將陣亡而自己逃回,非但最後難免一死,家中的父母兄弟都會在人前抬不起頭。

  憑著這少數勇悍者,劉德馨匆匆佈置了一個方陣。不敢與殺過來的敵軍接戰,而是互相保護著,慢慢後退。兩小隊博陵軍先後撲上前,都被方陣硬生生地頂開。從附近逃過的其他幽州人見到方陣的效果,立刻停下腳步,圍攏在方陣四周。在劉德馨的協調指揮下,這個戰團越滾越大,越滾越結實,彷彿洪流中的一塊巨石,艱難地維持著自身最後的尊嚴。

  

「奶奶的!」領軍衝擊的郭方很快就發現了劉德馨所在位置,大聲罵了一句。他非常憤怒,卻沒有立刻帶人展開攻擊。對方的主將雖敗不亂,顯然是個經受過正規訓練的將門子弟。這種人的身手通常不會太差,冒然沖上去,郭方知道自己打架打出來的那些三腳貓功夫未必占得了上風。

  但他卻不肯讓已經入口的肥肉眼睜睜地退走。追隨著李旭四處衝殺的這兩年,郭方學會了許多破敵之策。他記得其中幾式,剛好可以照搬照抄。「收集步槊,收集步槊!」他舉起橫刀,大聲命令。隨後彎下腰,從敵人的屍體旁撿了一根長槊在手。

  幾百根被幽州軍丟棄的步兵長槊立刻落到了博陵人手裡,作戰經驗豐富的士兵們斜舉長槊,借著土坡的高度快速前沖。「投!」在敵軍驚詫的目光中,郭方冷笑著下令。一丈八尺長的步槊迅速升空,裂破空氣,重重地砸入敵軍方陣。

  作為投擲兵器,長槊顯然沒有博陵軍配備的那種鉛首短矛攻擊效果好。但是,郭方所看中的卻不是長槊的殺傷力,而是其對後退中的敵人所產生的破壞作用。大部分長槊在落入幽州人佇列中後都失去了重心,橫七豎八地落在了士卒們腳邊。小部分命中目標,將倒楣的幽州人釘翻在地。

  完全靠與對手互相支撐才能掌握平衡的幽州士卒登時大亂。為了不被博陵人從背後追上來砍死,他們只能倒著後退。而落在腳邊的長槊剛好做了絆馬索。霹靂吧啦,被槊杆絆住腳踝的士卒倒下了一大片。他們的袍澤卻保持著後退的速度,戰靴毫不停留地向倒地者身上踩來。

  沒有人願意被活活踩死。即便最勇悍的燕趙男兒也不願意。劉德馨費勁力氣組織起來的方陣瞬間土崩瓦解,郭方麾下的弟兄看準時機,呐喊著殺進軍陣。

  「卑鄙無恥!」劉德馨大罵。舉起橫刀,準備與沖上來的博陵士卒拼命。更卑鄙的事情卻發生在下一刻,詭計得手的郭方不知道從那裡撿了把大弓,搭上羽箭,嗖嗖嗖接連不斷向他射來。

  劉德馨磕飛了第一支羽箭,轉身用橫刀擋開一名博陵小卒的必殺一擊。沒等他殺死對手,第二支羽箭又射到了身邊。他不得不分心去閃避,第二名殺過來的博陵小卒卻看准機會,揮刀向他的腰間橫掃。

  有名幽州親衛以生命為代價替劉德馨擋住了敵軍的攻擊。未能得手的博陵小卒立刻跳開,身形驃疾如猿猴。閃開了羽箭偷襲的劉德馨還沒站穩腳跟,第三把橫刀,第三根羽箭又同時殺來,奪走了他身邊另一名侍衛的生命。

  成隊的博陵士卒殺向了劉德馨,彼此相互配合,有人一擊不中,立刻退入同伴的保護範圍內。他身邊的袍澤立刻閃身出擊,將攻勢保持得源源不斷。從個人武藝修為上看,劉德馨和他身邊的親衛明顯高於對方。但在彼此之間的配合方面,他們照著對方差了不止一點半點。

  就像剝筍一般,忠勇的幽州親衛陸續含恨倒下。而飛射向劉德方身邊的羽箭和疾砍向他身邊的刀光卻源源不斷,無止無休。鐵打的人也有疏忽的一刻,就在劉德馨忙著對付冷箭時,一杆步兵長槊突然斜刺過來,直奔他的大腿。銳利的槊鋒輕鬆地將護腿甲刺穿,在他的腿肚子上留下了一個透明窟窿。

  「保護將軍!」幽州親衛拼命上前,抱著臉白如紙的劉德方向陣外逃去。這回,他們再也顧不上且戰且走了,而是於潰軍中胡亂殺開一條血路,無論對方是敵軍還是自家來不及躲避的同伴。很多沒死於博陵軍之手的幽州士卒被自己人出其不意地砍倒,跌在血泊中,翻滾哀嚎。

  前後不到半柱香的時間,兩個負責正面防禦的幽州軍將領一死一傷。

  幽州人的士氣急轉直下。雖然有個別勇悍者依舊捨死忘生地試圖以螳臂當車,大部分士卒卻失去了繼續戰鬥的勇氣。

  他們在博陵軍的方陣面前像受了驚的野兔般逃散,唯恐逃得慢了就變成刀下之鬼。博陵軍尾隨追擊,絲毫不給敵人喘息的機會。郭方所率領的輕甲步兵已經全部從重甲步兵的身後沖了出來,直接插進了幽州潰卒造成的缺口中間。他們手中的兵器和身上的鎧甲看上去並不比對方精良,但攻勢如虹,擋者披靡。

  跟在方陣之後的兩個長條縱列也開始變化,在低級將領們的指揮下,他們迅速分解成一個個小隊,從重甲步卒的身邊繞過去,追殺失去鬥志的幽州軍。

  很多幽州士卒背後中刀,傷口從肩膀一直裂到腰部。郭方踩著這些人的尚未斷氣的身體前進,心中不帶任何憐憫。他需要保證攻擊的持續性,敵陣還沒有被完全穿透。只有將陣列後方那杆將旗砍倒,才能達到徹底瓦解對方士氣的目的。一旦讓對手找到反撲的機會,博陵軍的損失將成倍的增加,甚至會丟掉前面取得的所有成果。所以,他不敢停下來,也不敢心懷慈悲。

  幾名逃不動的幽州兵返身抵抗,郭方一刀撩過去,將對方刺來的長槊撩向半空。不待對方發出驚呼,他反手一刀,從肩胛直砍到胸口。眼看著紅豔豔的血順著刀口噴射出來,將面前的所有風物染得火一般紅熱。「刀來!」他大喝,將對手的屍體和卡在骨頭縫隙中的橫刀一並踢飛,重重地砸進另一名亡命者的懷中,將此人砸了個滾地葫蘆。

  兩名博陵士卒沖過去,揮刀砍斷倒地者的脖頸。一名親衛沖上前,將自己的橫刀交給郭方,然後低頭在敵軍的屍體上收集兵器。攻守雙方都出身于大隋邊軍,因此兵器的制式幾乎一摸一樣。很快,親兵就收集了一大摞橫刀,抱在懷中,隨時準備給郭方提供支援。

  又一名敵軍轉身拼命,橫刀潑出一道閃電。郭方從屍體堆上跳開,然後踢起一根斷槊,擾亂對方的視線。緊跟著,他快速前跳,橫刀於半空中力劈華山。對手抵擋,兵器被擊斷,郭方的橫刀中途轉向,砍進了他的脖子。

  不遠處,幾名試圖頑抗的幽州軍見到郭方兇神惡煞般的模樣,嚇得丟下兵器,伏地大哭。

  刀光依次掃過去,將哭聲與生命同時切斷。

  「刀來!」郭方扔掉已經砍出豁口的橫刀,大聲呼喝。他自己都不知道今天砍廢了多少把刀,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殺了多少人。他已經徹底地迷失在了殺戮的快感當中,帶著自己身後的弟兄,如醉如癡。此刻在他們心中,時間早已經停滯,周圍的喊殺聲也漸漸變成了一種非常特殊的旋律,像傳自遠古的軍樂,宏大、高亢、不帶一絲哀傷與低婉。那是生命和死亡的旋律,在人血湧成的霧氣中間,生命如歌,死亡亦如歌。陶醉於旋律中的人感覺不到恐懼,感覺不到疲憊,甚至感覺不到刀鋒砍入肢體的疼痛。他們大叫,怒吼,狂笑,將自己的身心混同於沙場旋律中,讓敵人在眼前哭喊、顫抖、求饒。

  但他們不想饒恕任何敵人。是敵人趁他們不在家的時候闖了進來,讓他們的妻兒老小受到恐嚇。是敵人趁他們不在家的時候打碎了他們的家門,推翻了院牆,放火燒毀了他們的房屋。是敵人趁他們不在家的時候掠走了他們的糧食、家產,收割了他們的莊稼,讓來年的生活變得艱難,讓幸福的希望成為泡影。

  這一切必須付出代價,無論劫掠者塞外還是塞上。無論對手姓楊、姓李、姓阿史那還是姓羅!

  一名已經倒在地上的幽州士卒抱住了郭方的雙腿。「饒命!」他大聲呼喊,眼淚順著兩腮滾落,掉進殷紅色的血泊中間。他不是為自己求饒,身上的傷口已經證明了他很快就會死去。他是為了在博陵軍刀前驚惶失措的袍澤們,那裡邊可能有他的鄰居,朋友,或者兄弟。

  

郭方快速彎腰,將刀鋒捅向求饒者的喉嚨。在那一瞬間,他恢復了清醒,並且清楚地看到了對方那尚顯稚嫩的臉。也就是十七、八歲的模樣,鬍子剛剛從嘴唇上方生出,喉結還不明顯。

  他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心腸開始發軟。但僅僅在一剎那之後,無情的刀鋒又快速落了下去,割斷了求饒者的血管。「你不該來的!」像是跟對方解釋,又像說給自己聽,郭方喃喃地道。然後,抬起頭來,仰天狂呼:「殺散他們,讓他們記住今天!」

  「讓他們記住今天!」博陵士卒齊聲怒吼。只要把敵人打痛了,才能保護自己。他們都是百戰老兵,很多道理不用別人教。

  擋在博陵軍正前方的幽州佇列徹底潰散。很多人都在逃,卻沒有固定方向。指揮著重裝步卒的張江緩緩推進到羅成留在軍陣中的將旗邊,當著很多幽州士卒的面把旗杆砍倒,把將旗取下來,當作斗篷披在肩膀上。沒人敢上來阻止他,幽州人的徹底被殺怕了,寧願接受屈辱,也不願意再與博陵軍拼命。

  「列陣、右前、方推進!」下一瞬間,披著幽州戰旗的張江,舉起已經砍出無數豁口環首大刀,刀尖直對羅成所在的半山坡。他的命令很簡短,並且略顯含混。但所有重甲步卒都聽明白了,在敵軍和自家弟兄的注視下齊刷刷轉身,如同一塊滾動前行的岩石般,隆隆地向幽州騎兵的側翼夾了過去。

  鋪滿野花與碧草的山坡此刻正被熱血所滋潤。終於成功迂回到博陵軍側翼的幽州輕騎在少帥羅成的指揮下向李旭所堅守的陣地發起了潮水一般的攻擊。穿過對手精心佈置的障礙後,幾乎沒有經過任何調整,他們就直接開始進攻,撲火的飛蛾一般,一個接一個撞到了蓄勢以久的長槊叢林中。

  生命燦爛如春日之花,瞬間綻放,又在瞬間凋零。最先沖入戰陣的五十餘名騎手當場和坐騎一道被刺穿,轟然倒地。而久經戰陣的博陵士卒卻對敵人的死亡視而不見。第一排的士卒保持著半蹲的姿勢,槊鋒斜向朝上。人和戰馬的鮮血順著槊杆快速淌下來,染紅他們的手和胳膊。有人被戰馬壓傷,缺口很快被其他袍澤補充。未被波及者緊緊咬住牙關,像石雕一樣紋絲不動。

  第二排士卒將長槊平放於第一排士卒的肩膀,槊鋒指向正前,尖端處掛著破碎的血肉。第三排士卒的長槊放在第二排士卒的肩膀上,槊鋒比前一排高出兩尺,尚沒有機會與敵人接觸,冷森森閃著藍光。

  這是標準的步兵對抗騎兵戰陣,就像一個縮卷起身體的鋼鐵刺蝟,令敵人無從下口。如果幽州騎兵有五十步以上的加速距離,憑著戰馬高速沖來的慣性,他們只要勇於犧牲,不難將此陣撞成齏粉。可李旭沒給幽州人任何機會,常年引領騎兵作戰的他比任何同齡人都清楚輕甲騎兵的薄弱所在。不像武裝到牙齒的具裝鐵騎,後者即便緩步而行也能將攔路的步卒踏成肉醬。速度是輕甲騎兵的生命所在,如果不能提起速度,騎兵的攻擊力至少要下降一半。而在低速前進中與袍澤的協調配合方面,他們遠不及步卒靈活。

  飛濺的血光並沒有讓羅成感到心軟。范仲謀的將旗倒了,劉德馨的將旗倒了,幽州軍的帥旗也倒了。作為主帥的和身邊每名幽州子弟都應該知道那意味著什麼。如果他們不能在最短時間內殺到李旭身邊,將狡詐卑鄙的敵方主帥擊斃的話,此戰的輸贏將沒有任何懸念。

  「幽州虎賁!」羅成單手舉槊,用榮譽激勵著部下心中已經為數不多的士氣。

  「天下無敵!」騎兵們大聲回應,尾音帶著一絲絲顫抖。這兩句是他們的父輩在出征時常喊的口號。只不過第一句以前為「大隋虎賁」,如今大隋卻變成了幽州。

  父輩們曾經自豪地說過,當他們喊出這兩句口號時,整個東方草原都會為之顫抖。無論突厥人、契丹人還是靺鞨人,那些未開化的牧民們在虎賁鐵騎的面前只有伏地求饒的份兒。沒有人敢直面大隋的天威,沒有人敢直面整個中原的憤怒。而今天,這兩句口號改了兩個字後又響徹戰場,擋在戰馬前的,卻是同樣的大隋袍澤。

  一千五百名騎兵對一千餘名步卒,幽州軍在人數上佔有絕對的上風。第二波亡命攻擊很快展開,一百多名來自幽州的騎手踢打著馬腹,將胯下坐騎的潛力壓榨到了極限。可憐的戰馬扭轉脖頸,瞪圓眼睛,厲聲長嘶。它們不是人,沒有大局觀和犧牲精神。如果是在高速奔跑中看到面前的槊叢,它們無法抗拒慣性。如果是在小步前進過程中,哪怕是看到一束帶刺的荊棘,他們也會選擇避讓。

  對死亡的畏懼最終未能拗過對勝利的渴望,悲鳴著的戰馬緩緩向槊叢迫近,大顆大顆的淚珠自可憐的畜生眼中滴落。在即將與槊叢相撞的刹那,大部分戰馬奮力仰起了前蹄。也有小部分努力轉身,將直沖改為斜擦。結果幾乎差不多,長達三尺餘的槊鋒輕易地便刺穿了戰馬的皮膚和肌肉,疼得它們四蹄亂踢。馬背上的勇士趁機雙腳離蹬,大叫著向前跳去。他們試圖躍過槊叢,在敵軍背後發起攻擊。但大部分人都在半途中落了下來,直接被長槊刺成了蜂窩。少數幾個幸運者剛剛落地,便被身邊的博陵士卒包圍,無數把橫刀砍來,將他們亂刃分屍。

  幾乎不給袍澤們為戰死者哀傷的時間,第三波騎兵就小跑到了戰場核心。在跳下馬背之前,他們將手中的長槊投向對手。然後,抽出腰間橫刀,狠狠地砍在昔日視為手足的坐騎身上。

  數十名博陵士卒被射中,歪倒在同伴身邊。與此同時,被自家主人砍傷的戰馬發了狂,長嘶著撞入槊陣。十幾杆長槊同時刺中一匹戰馬,將其當場戳殺。但博陵軍的槊陣也在戰馬的衝擊下向後凹了一小塊,露出了小小縫隙。

  第三波受傷的戰馬沖來,緊跟著是第四波戰馬。蹲在前排的博陵士卒不得不挪動身體,以免被可憐的畜生壓死。槊陣上的破綻越來越多,漸漸變成了巨大裂縫。捨死忘生的幽州人直接從裂縫中闖了進來,長槊急刺,以命搏命。

  一瞬間,雙方都損失慘重。配合嫻熟的博陵士卒依靠群體優勢,將闖入軍陣內的幽州人逐個捅翻。但發了狂的戰馬和發了狂的幽州人在死亡之前,往往要拉上一到兩名對手墊背。不遠處,羅成依舊在揮舞著戰旗,將手下的弟兄趕向死亡漩渦。軍陣正後方,李旭緊握黑刀,手指關節處早已發青。

  正面戰場其他位置的博陵士卒正在快速趕來,但三百多名幽州騎兵已經在羅成的指揮下,順著山坡迎了過去。幽州軍不指望僅憑著三百多名騎兵就能將數千乘勝而來博陵士卒擊潰,他們只打算用這三百多人的生命再拖上一柱香時間。不需要更多,在一柱香時間內,羅成所部幽州騎兵和李旭所部那一千博陵士卒之間的戰鬥肯定能分出結果。如果騎兵們戰敗,此戰幽州軍覆滅!如果步卒被殺散,李旭僅憑一人之內,絕對無法面對數百騎兵的圍攻。擊殺了他,整個戰局將天翻地覆。

  血光飛濺,號角聲宛若虎嘯龍吟。比起先前正面戰場上那近乎於一邊倒的屠戮,局部戰場上的廝殺更為慘烈。雙方將士都知道戰局已經到了關鍵時刻,呼喝酣戰,寧死不退。幾名幽州騎兵從戰馬上跌下來,立刻揮刀貼著地面橫掃。數杆長槊不閃不避,攢刺而下。數息之後,騎兵落馬的位置出現了一個空檔。已經被血染紅的草地上,幽州人和博陵人倒在一處,肩膀貼著肩膀,面孔對著面孔。

  為了維護戰陣不被沖散,王須拔帶著自己的親兵沖到了第一線。他的身手遠好于普通士卒,見到那裡被敵軍沖出了裂縫,立刻撲上前補位。一名剛剛將對手刺翻的幽州騎兵狂笑著甩落槊鋒上的屍體,沒等他將馬槊再次端平,王須拔斜沖上前,揮起板門大刀,將其從馬鞍上掃去半截。

  「殺!讓他們長長記性!」被人血噴得如剛從染坊裡撈出來一般的王須拔舉刀狂吼,沖向了下一名騎兵。那名剛剛沖入戰陣的幽州人被嚇了一跳,趕緊揮槊刺向他的胸口。王須拔翻腕,斜撩,一刀將馬槊磕飛。跨步,上前,又一刀剁在了戰馬高高仰起的前腿上。

  

失去雙腿的戰馬發出淒厲的慘叫,向前栽倒,翻滾掙扎。馬背上的幽州騎兵來不及逃開,被馬鐙牢牢地套住,然後被自己的坐騎壓得口吐鮮血。王須拔看都沒看對手一眼,帶著自己的親兵直接沖向了下一個缺口。在那裡,兩名跳下坐騎的幽州將領正在夾擊方延年,把方長史逼得險象環生。

  其中一個人聽到了沉重的腳步聲,轉身迎住王須拔。看見對方手中那門板般大小的刀刃,他嚇了一跳,不敢用兵器與對方硬碰,先側身閃避,然後揮刀橫掃。「去你奶奶的!」王須拔將板刀向地上一戳,柱子般擋住了砍向自己腰間的利刃。隨即雙腿騰空,以刀柄為軸心,螺旋飛踢。

  這根本不是戰場上應有的招術。突然施展出來卻起到了出其不意的效果。與他放對的幽州將領躲避不及,前胸和小腹相繼中腳。包著生鐵的戰靴直接踢斷了他的肋骨,將裡邊的內臟震得四分五裂。

  「啊——!」幽州將領發出一聲慘呼,吐血而亡。王須拔雙腳落地,拔刀迎住一杆從側面刺來的馬槊。持槊者武藝很好,一擊不中,立刻催馬前進,試圖用馬蹄將其活活踏死。王須拔快速逃向側面,然後轉身斜劈。對方持槊相迎,兩支兵器毫無花哨地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金鐵交鳴。

  雙方勢均力敵,但幽州將領多了一匹戰馬,有著居高臨下之便。為了避免此人將軍陣的缺口沖得更大,王須拔每次都不能躲得太遠,只能繞著戰馬與對方纏鬥。這樣做使得他的體力急遽下降,轉眼便發出了粗重的呼吸聲。對手露齒冷笑,長槊抖出了一團銀花。

  只聽「乒!」地一聲,半空中令王須拔手忙腳亂的長槊猛然停滯。緊跟著,跨在馬上的幽州將領身體一歪,軟軟地掉下坐騎。一支憑空飛來的破甲錐從他的雙眉上方射了進去,足足入腦有半尺深。黑色的雕翎上掛滿了血珠,一滴滴晃得人眼發花。

  王須拔快速回頭,看見李旭手挽角弓,搭上了第二支羽箭。隨後,另一名與方延年纏鬥的幽州將領落馬,被蜂擁而上的長槊戳成了蜂窩。

  「別光顧著鬥狠,盡力維護佇列整齊!」向著王須拔所在方位望了一眼,李旭大聲吩咐。隔著重重人群,他的話傳到王須拔耳邊已經幾不可聞。但王須拔知道主將在說什麼,用刀尖向前指了指,帶人補向了下一個缺口。

  雖然他竭盡全力,但幽州騎兵依然在多處形成了突破。看到自家的步兵戰陣瀕臨瓦解,王須拔從腰間拿出一隻號角,嗚嗚吹響。聽到角聲,已經被沖成一段段的博陵士卒們重新抖擻精神,在距離自己最近的低級將領指揮下,原地結成小陣,最大限度地拖延著敵軍推進速度。

  雙方在比速度。看正面戰場的博陵士卒先殺散幽州攔截者趕到,還是局部戰場的幽州騎兵先突破博陵士卒的阻攔,砍翻李旭的帥旗。在某一個瞬間,幽州人幾乎達到了目標,他們距離李旭所站立的地方不足十步。但在數息之後,他們又被殺回來的周大牛帶領親衛逼得四散奔逃。

  「噗!」疾飛而至的破甲錐穿透騎兵的胸骨,將其直接推落到馬下。周大牛快速殺上,趁著距離自己最近的幽州騎兵發愣的功夫,揮動橫刀,直劈對方大腿。目睹了同伴慘死的幽州騎手一邊要防備不知道從何處而來的冷箭,一邊應付周大牛的攻擊,手忙腳亂。幾個親衛趁機沖到戰馬側面,用長槊將其推離馬鞍。

  無主的戰馬迅速逃離,周大牛等人迅速恢復成一個小方陣,彼此配合著堵住下一波沖向李旭的敵軍。當先的敵將揮槊直取周大牛,試圖擒賊先擒王。就在二人即將發生接觸的刹那,作為軍陣核心的周大牛突然很令人失望地從他眼前跳開。

  「噗!」又是一聲利刃入肉的聲音。滿臉驚詫地幽州將領看見自己的坐騎高高地跳了起來,脖頸不知道什麼時候被一支流矢貫穿。根本不給他弄清楚事情原委的機會,周大牛也高高跳起,揮刀橫掃。與戰馬失去配合的幽州將領眼睜睜地看著一把鋒利的橫刀劃過自己的腰腹,然後本能地丟下兵器,伸手去捂傷口,和戰馬同時倒在血泊當中,翻滾,掙扎。

  「呸!」攻擊得手的大牛輕蔑地吐了口吐沫,提刀沖向下一個敵將。一名幽州士卒的兵器從側面攻來,對著他的軟肋畫影。周大牛卻根本不管,逕自從對方攻擊範圍內跑過去。那名幽州士卒旋即被兩名親兵夾住,然後喉嚨上挨了一箭,落馬身亡。

  與王須拔的任務不同,周大牛不負責維護軍陣的完整。他帶著一百多名親兵,以某種怪異的方式圍著帥旗旋轉。如果有人能從空中俯視,會清楚地看見,周大牛等人走動的軌跡就是半個圓弧,而李旭所在位置,恰恰為半弧的圓心。無論任何人試圖滲透到這半個圓弧範圍內,第一時間就會受到圍攻,或者死於亂刃之下,或者被「流箭」射殺。

  這種作戰方式威懾力極大,接連數名突破了槊陣的幽州好手都折在了博陵軍的帥旗附近。接連三次攻擊受挫後,幽州將士們漸漸對周大牛所在位置產生的懼意。他們看不到戰場的全域,很難分清楚冷箭是從何而來,更害怕下一個稀裡糊塗死去的人就是自己。

  李旭將一支破甲錐搭上弓弦,射向了更遠處的敵人。幽州軍至今還保留著大隋的鎧甲制式,所以他能非常輕鬆地從敵人中分辯出哪個是軍官,哪個是普通士卒。短短數息之間,至少有三名旅率,兩名隊正死在了他的手下。本來就已經非常混亂的幽州軍愈發混亂,很多士卒幾乎是完全憑著榮譽感在博殺,一邊與博陵軍纏鬥,一邊不斷觀望周圍形勢。

  張江所帶領的重甲步卒與負責阻攔他的幽州人還在苦戰,但因為人數和士氣的雙重影響,幽州方面已經呈現了潰勢。帶隊的將領不斷發出號角聲,向羅成告急。而他們的主帥羅成已經將自己的大部分親兵都派了出去,根本無法再分配任何力量為麾下袍澤提供支援。

  

最後能投入的力量,就是羅成自己和十幾名貼身侍衛。但他不想將這最後的體力和鮮血浪費在博陵軍普通士卒身上,他的對手就在不遠處,正指揮著博陵軍對幽州人進行著屠戮。

  對,只能算作屠戮,這一場根本不能算作戰鬥。戰局發展到現在,羅成已經明白自己輸了,輸得很冤枉,但是明明白白。

  今天對方採用的所有陣型,所有變化,他都能看懂。都能想到破解辦法。包括眼下躲在戰團後,不斷圍著李旭所在位置旋轉的那個半弧,他都能記清楚其在兵書上的哪一頁。但懂得、明白和能像自己的手臂一樣讓其發揮威力是完全兩回事情。麾下的幽州步卒達不到博陵步卒的訓練程度,自己也沒有姓李的那麼多殺人經驗。

  這是一場在作戰經驗上完全不對稱的戰爭。與經驗豐富的博陵步卒相比,幽州步卒只能算一群新兵蛋子。與經驗豐富的李仲堅相比,羅成只是一個剛剛脫離家長庇護的懵懂少年。

  非常不幸的是,這個懵懂少年初出茅廬的第一仗就遇到了本不該遇到的敵人。他現在只剩下了一個選擇,沖到敵將面前,用熱血維護自己的尊嚴。

  「幽州虎賁!」望著空蕩蕩的背後,少將軍羅成用盡全身力氣呐喊。

  「幽州虎賁――幽州虎賁――幽州虎賁――」半空中,彷彿有無數戰死的英魂呼喝相應。

  「天下無敵!」羅成抹了一把眼淚,然後拉下面甲,催動坐騎。胯下白龍駒發出一聲的咆哮,空曠而蒼涼。

  一直聽主人話的它沒有立刻加速,跟蹌著沖過來的幾個渾身是血的人和羅成的親兵一道死死地拉住了韁繩。「少帥,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有人在哭喊,聲音聽上去十分熟悉。

  羅成低下頭,透過朦朧的淚眼看到了自家好兄弟劉德馨。素有潘安再世之名的劉德馨臉上帶著一刀巨大的血口子,皮肉外翻,白慘慘的頭骨已經暴露在了外面。不知道花了多少代價他才率領著碩果僅存的十數名弟兄于亂軍中殺到了羅成身邊,左右袍澤幾乎每個人都帶著傷,血順著戰甲邊緣淋漓而下。

  「六哥,你來得正好,咱們一道上前破陣!」羅成笑了笑,用長槊指點已經明顯分出勝負的敵我雙方,大聲命令。

  「少帥!」劉德方搖頭痛哭,「你必須撤下去,只有你活著,才能給三哥,給弟兄們報仇!」

  他平素一直堅強,但現在卻哭得像個受了委屈的孩子。紅色的淚與血混在一處,順著兩腮不斷下淌。

  「懦夫!」羅成抬腿將劉德馨踹了個趔趄。「咱們幽州軍怎麼出了你這樣一個懦夫!」他暴怒,聲音又是悲痛,又是惋惜。「趁著我還認你這個六哥,把胸脯抬起來。咱們幽州男兒,沒有貪生怕死的孬種!」

  「幽州自古無孬種!」劉德馨的身體晃了晃,然後又快速站穩。「死很容易,活著報仇才難!」他吐了口血,晃晃悠悠地舉起兵器。「小蘿蔔頭,六哥死給你看!」

  說吧,鬆開羅成的馬韁繩,直接向戰團沖去。淅淅瀝瀝的血珠,順著前進的方向花瓣一般落了滿地。

  「嗖!」一支冷箭破空而來,正中他的胸口。沖到一半的劉德馨笑了笑,緩緩栽倒。

  「擂鼓,破陣!」看看時候已經差不多了,李旭收起弓,大聲命令。

  「破陣!」傳來兵立刻舉起角旗,將總攻擊的命令傳了出去。一瞬間,激昂的鼓聲響起來,「咚咚――咚咚――咚咚」,響徹整個沙場。

  聽見鼓聲,博陵軍快速向戰場最激烈處靠攏。張江、王須拔、郭方、周大牛,所有將領都沖了上前,帶著麾下弟兄將敵人慢慢包圍,互相配合著,像對付獵物一樣俘虜,殺死。

  「六哥――!」羅成張開嘴,吐出一口鮮血。然後坐直身體,毅然撥轉了戰馬。

  身背後的鼓聲就像耳光一樣,抽得他滿臉發紫。而袍澤們臨難之前發出的哀鳴就像一把把鋼刀,戳得他心頭血流如注。

  他卻強忍著屈辱和悲憤跳過一個又一個陷阱,利用心腹衛士用生命換回來的時間脫離戰場,拋棄自己的弟兄。

  他希望敵人能攔住自己,結束這無窮無盡的屈辱與折磨。但背後的喊殺聲卻越來越遠,越來越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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