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亂, 原名:家園, 繁體中文校正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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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五千年浩瀚歷史中,重重天威下,總有一兩個男人站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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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逍遙遊 第四章 補天 (五)

  「那唐公看屬下這個忠言,值不值一千頃好地呢?」裴寂順水推舟,再度為自己討要好處。

  李淵抄起桌案上的公文,劈頭蓋臉向裴寂亂丟。「狗屁忠言,你純一個奸佞。你們老裴家不出好人,盡出些奸詐狡猾之輩!」

  裴寂躲閃不及,被砸得官帽歪斜,衣衫不整。他也不忙著手去收拾,一邊笑,一邊低聲回道:「你李叔德如果想做個有道明君,身邊還就得有幾個像我這樣的奸佞。這樣,你不方便說的話,拉不下臉來做的事情,我全替你做了。別人愛怎麼說怎麼說,咱們兩個心裡自己清楚就行!」

  一番話讓李淵大為感動。沒有人願意承認自己是個無所顧忌的惡棍,在通往帝王之業的道路上,他不得不時刻注意自己的言辭和形象。而裴寂所能充當的,就是帝王的另一隻手,一隻看不見的,陰狠毒辣的黑手。

  「一千頃地可以給,不過都是荒地,你得自己組織人手去開荒。兩萬貫錢就算了吧,咱們剛剛站穩腳跟,得精打細算著花錢!」

  「謝主公!」裴寂趕緊向李淵拱手施禮。「其實關中與河東這兩年戰火紛紜,無主之地不少。再抄些支持楊家的大戶、奸佞、宵小,算下來,所得土地足夠讓弟兄們每人分上幾十畝。對安寧日子翹首以待流民們也能均上幾十畝。有了地和盼頭,人心自然就安定下來了!」

  「這豈不是仲堅在博陵六郡所行的均田之策?」李淵非常聰明,同時也非常警覺。他能看到裴寂所建議的策略對鞏固自家地盤的好處,也能敏銳地感覺到其中所隱藏的風險。

  「與仲堅的策略不盡相同。他畢竟還擔著博陵大總管的虛名,不能隨便沒收別人的土地。而咱們不同,咱們是為清君側而來,凡是執迷不悟跟著楊廣一條路走到黑的,貪婪佞幸之名在外的,還有那些欺壓百姓,為富不仁的,都可以劃做被清理之列。所能空出來的土地和抄沒的錢糧能比仲堅那裡多得多。京師又自古富庶,隨便搬空幾家,都夠您花銷好幾個月的。至於將士和百姓們,他們只會記得誰給他們分錢分地,不會去打聽這條策略起源於那裡!」裴寂收起嬉皮笑臉的模樣,正色說道。

  「我會委派別人去做這件事。你可以從旁邊協助,免得你借機貪污,將來被人彈劾了我沒法幫你!」李淵點點頭,答應。

  「叔德深喑用人之道!」裴寂不著痕跡地拍了李淵一記馬屁,逗得對方搖頭而笑。

  見主公的心情已經比剛才好多了,行軍長史裴寂想了想,繼續說道:「其實剛才的事情,叔德也沒必要太放在心上。依我之見,世民並非有意收攏軍心。他只是出於一時意氣,忘了考慮你這做父親的感受!」

  「希望如此!」李淵長長地出了口氣,回應。

  「話又說回來,賞錢,賞地,賞女人的權力都握在你自己之手。別人想樹立威信,也沒那麼好樹。」裴寂見他臉上的表情依然有些落寞,繼續拿好言來開解。

  李世民弓馬嫻熟,作戰勇敢,在軍中素有人脈。但今天的事在裴寂看來,他的確做得有些過火了。年青人喜歡在大夥面前露臉充英雄,這本身沒有什麼錯。可充英雄也不能打自己老爹的臉來充吧?!況且這個老爹也著實不是個廢物,從太原起兵到這一路上攻城掠地,哪場大的勝利背後沒有老傢伙的影子?

  話已經說到這個份上,李淵只好把自己的心事和盤托出。「我不是忌憚世民對我這做父親的怎麼樣,他畢竟是我李淵的親生骨肉,不會變成連老爹都逼的畜生。我是擔心自己百年之後,建成是個寬厚的兄長,但在用兵打仗方面,的確不如世民遠甚!」

  聽完了李淵的擔憂,素來有機變之名的裴寂難得地猶豫了片刻。半晌之後,他歎了口氣,鬱鬱地說道:「也許世子需要更多的歷練機會吧。畢竟他這一路上中規中距,雖然沒有打過什麼大勝仗,也沒出過什麼大紕漏!」

  「我不知道該怎麼給他創造機會。起兵之初,除了劉弘基外,我把手中最得力的將領和最好的謀士全派到了他的麾下!」李淵一邊歎氣一邊搖頭,非常為建成的表現失望。

  做為父親的他已經做得足夠偏心。可左路軍的戰績遠不如右路,也是人所共知的事實。除了柴紹在李世民的麾下屢屢陣斬名將外,侯君集、長孫順德都大有建樹。最替李世民長臉的是左一統軍劉弘基,從霍邑、扶風、渭水一直打到長安腳下,此子連戰連捷,所向披靡。沒等其他各路弟兄跟上,僅憑一支先頭部隊就把京師留守衛文升殺得抱鞍吐血,回城後沒幾天便撒手西去。

  如果早知道柴紹、長孫順德和劉弘基三人能有如此大的建樹,李淵寧願自己當初把他們全派遣在建成麾下。越是這樣想,他越覺得次子世民的厲害。作為有著多年識人用人經驗的他,非常清楚麾下人才能不能發揮作用,與主事者的能不能做到知人善用之間的關係。正所謂兵熊熊一個,將孬孬一窩。柴紹等人連戰皆勝,正說明了李世民是個卓越的統帥。而反觀建成,有陳演壽、錢九瓏這些老將幫忙卻建樹聊聊,不是能力不足又如何解釋?

  短時間內,李淵可以幫助長子壓制次子的鋒芒。可隨著問鼎逐鹿的戰鬥越遠越烈,他終有不得不讓世民獨當一面的時候。到了那時,建成憑什麼和自己的弟弟爭輝?如果一個能力不強,但性子仁厚的哥哥做了儲君,而弟弟勇悍、狠辣兼而有之,且素得軍心,那豈不是第二個楊勇和楊廣?

  「叔德能事先想到這一點,就遠比先帝睿智。」裴寂對李淵所面臨的困境也束手無策,只能盡力讓老朋友看到光明的一面。「你這麼早就做綢繆,不會沒有任何效果。況且你先前的安排本身就有問題,看似照顧世子,實際上反而限制了他的施展空間!」

  「哦!此言怎講?」李淵聽裴寂的話裡隱隱有為建成辯解之意,趕緊洗耳恭聽。

  「老陳、老錢他們幾個的確都是宿將,但年紀畢竟大了。守成有餘,進取不足。而我大軍傾巢南下,正是開拓之時。你用幾個守成之將輔佐世子開疆拓土,不是故意縛住他的手腳是什麼?叔德仔細看看,自從咱們出兵以來,最善戰的,反而是那些年青人。特別是那些經驗不足之輩,用起兵來天馬行空,常人根本無法揣度!」

  「的確如此!」李淵聽得連連點頭。眼下他軍中從整體而言戰果最卓著的,並不是李世民所在的右軍。雖然右軍一路上凱歌高奏,並且出了劉弘基這個常勝將軍。但比起娘子軍的戰果來,李世民等人只能仰頭而視。上黨、長平、絳郡、文城,粗略算下來,目前李家近一半土地都是李婉兒打下來的。這還沒把孫華和丘師利兩個的建樹歸納在內。而李婉兒麾下這些悍將,此前幾乎個個都是無名之輩。

  「所以,日後唐公不妨再多調派些年青人到世子麾下。建成素有容人之量,年青人在他那裡,不愁沒有用武之地!」裴寂一邊說一邊整理思路,終於想到了幾個堪稱絕妙的主意。

  「的確!你這幾句話又值一千頃地!」李淵緊皺在一起的眉頭漸漸舒展。他必須給建成創造更多的機會,必須努力增加建成的班底厚度。可現在手中還能把誰增加到長子的麾下呢,劉弘基自當年遼東之戰後,一直就對建成很疏遠。新來的王元通、齊破凝本事尚可,但也是當年被建成丟在遼河東岸的。即便婉兒肯將自己的部將分給哥哥,二人也未必肯在建成麾下盡心盡力!

  思來想去,李淵都沒有在自己麾下的年青一代中找到一個能力可以與劉弘基比肩者。憑心而論,侯君集和長孫無忌都不錯,可二人早就成了世民的鐵杆。自己這個當父親的已經很偏心了,不能做得太令次子齒冷。

  直到半夜時分,李淵終於在迷迷糊糊中找到了合適的人選。那個人英勇善戰,所向披靡。那個人知恩圖報,剛正不阿。更重要的一點是,那個人沒什麼野心,從來不做自己能力達不到的事情。

  「他向我求援,就等於主動退出了問鼎逐鹿的沙場。我應該給他找一個好歸宿!」翻了一個身,李淵心裡的石頭轟然落地,呼吸在一瞬間變得甜美而均勻。

  早晨醒來時,天還沒有亮。炭盆中的餘火朦朦朧朧,給擺在床邊的頭盔和鎧甲鍍上了一層淡粉色的光暈。那種感覺很溫暖,就像夢中的親情。李淵用力翻了個身,不想太快地鑽出被子。昨夜半夢半醒之間蹦出來的靈感讓人回味,但現實是否如夢一般美好,還非常難以預料。

  外邊已經響起了淩亂的腳步聲,中間夾雜著人喊馬嘶。有車輛碾過冰轍,發出喑啞的哀鳴。攻擊在日出後就會開始,李淵猛然記起了自己昨天跟將士們的約定。他快速跳起來,伸手去摸鎧甲。睡在他身邊的侍妾也趕緊滾下床,赤腳站在地上幫主人扣帶整冠。李淵喘息著低下頭,看見十個粉嫩的腳趾殷紅如豆!

  這個從晉陽宮裡搶來的侍妾只有十七歲,有些笨手笨腳,但天真可愛。李淵已經到了需要用年青女人的身體襯托自己依舊強壯的年齡,所以平素對侍妾們很遷就。搶錢、搶地、搶女人,他又想起裴寂的話。從某種程度上而言,裴寂說得一點兒都不過分。男人一輩子爭的好像就是這些東西,用十幾歲開始爭到六、七十歲,永遠也不知道滿足。

  「有請唐公點將!」裴寂的聲音從帳外傳了過來,聽上去非常嚴肅。這就是此人的好處,在眾人面前永遠懂得對上位者保持尊敬。當李淵需要的時候,他就會隨時改變自己的模樣。

  「擂鼓!」李淵沉下聲音,大喊,然後快步走出帳外。吸了口清冽的北風,努力將疲倦甩開。他在侍衛們的簇擁下,手按腰間橫刀,大步走向在晨曦中一點點現出輪廓的中軍。

  天氣非常地冷,但將士們的熱情如火。特別是一些追隨了李家多年的老兵,臉上帶著先前從沒有過的興奮。每個人的盔甲和盾牌都好像被連夜擦拭過,反射著冷冷地火焰。如林長槊被兒郎們高高地舉在手裡,三尺多長的槊鋒寒得扎眼。看到李淵從自己身邊走過,弟兄們都主動肅立,目光中充滿了發自內心的尊敬和崇拜。

  其他半路加入李家麾下的各路兵馬明顯不如太原老兵素質高。他們東一股,西一股地跑來跑去,熱鬧得就像在趕大集。只不過拎在手裡的不是雞蛋籃子和饅頭糕餅,而是木槍和板刀。很多土匪出身的義軍推著足有兩人高的大車匆匆跑過,車棚上塗滿了被寒風凍硬的泥巴。結了冰的泥巴冷硬如鋼,即便強弩射上去,通常也只能射出個白印兒。這是非常簡易的攻城武器,卻可有效地幫助士卒們抵禦弓箭打擊。

  「唐公!」「唐公!」土匪出身的士卒們不懂得禮節,用熱浪般的歡呼來表達自己的尊敬。李淵四下抱拳,慈祥高貴。他陶醉於這種熱烈,如飲醇酒。

  帶著幾分醉意,李淵召集起全部將領。親手舉起令旗,宣佈對長安城的最後一擊正式展開。隨後,在一片熱烈的歡呼聲中,他跨上戰馬,帶領中軍繞向長安城的正東方。那是他為自己選定的攻擊點,李淵堅信,自己的身手不輸于任何年青人。

  當第一縷陽光射上城頭,第一支強弩也呼嘯而落。連續堅持了十餘日,已經成了驚弓之鳥的守軍立刻跳起來,跌跌撞撞跑向青褐色的城垛口。那些青褐色的城垛口很快又變成了紅色,舊的血跡被羽箭射飛,新的血跡重新覆蓋在冰冷的城磚表面,凝固、結冰,在陽光下鮮豔如畫。

  「吹角!」李淵拔出橫刀,用力前揮。「嗚嗚——嗚嗚—嗚嗚」淒厲的角聲響徹原野。遠處農田和樹梢之間盤旋著的晨霧立刻被角聲驚散,大束大束的陽光從雲層縫隙射下來,伴著羽箭一道四處飛射。「嗚嗚—嗚嗚——嗚嗚」碧藍碧藍的天空下,不斷有角聲相回,如虎嘯龍吟,如疾風穿壁。李淵覺得自己渾身的血液都燃燒了起來,大聲怒喝,舉刀向前。幾個貼身侍衛卻非常不客氣地擋住了他的去路,用身體組成一道難以逾越的屏障。

  「無需唐公大人親自動手!」裴寂非常體貼地安慰了一句,快速舞動角旗,命令李安遠領軍出戰。轉眼之間,角聲便被喊殺聲所代替。一隊隊太原將士推著雲梯和攻城車,在弓箭手的掩護下快速向城牆迫近。而受了驚的守軍也逐漸恢復安定,奮起反擊。

  羽箭往來如風,帶走城上城下無數年青的生命。行走在半途中的雲梯瞬間「長滿」三尺多長的箭杆,重量陡增。安裝在雲梯底部的木車發出吱吱咯咯的哀鳴,越來越無法承受驟然改變的重心。又一支強弩射來,正中雲梯頂端橫木。龐然大物晃了晃,轟然而倒。

  沒等守軍將途中散架的雲梯重新支起來,數以千計的火箭拖著長長的尾煙撲下城頭。幾十個火球同時在一座雲梯上升起,快速彙聚成一團烈焰。雲梯四周的士卒們不得不放棄,轉身逃走。同一瞬間,更多的雲梯和攻城車被點燃,濃煙嗆得人直流淚。即便能見度到了如此地步,羽箭的呼嘯聲依然嘈雜不絕,不斷有人倒下,不斷有人慘叫,在煙霧中翻滾掙扎。

  陰世師站在城樓之內,心中充滿了絕望。他沒想到李淵突然在一夜之間發了瘋,居然對長安城進行了四面環攻。參照兵法,這種不給守軍留任何出路的戰術會極大的激發守城者的鬥志。但陰世師知道,再高昂的鬥志也挽救不了長安淪陷的命運了。大隋朝完了,長安城完了,自己的榮華富貴也馬上到了盡頭。

  如果李淵圍三闕一,他還有希望在親衛的保護下逃向洛陽。從段達那裡借幾萬兵馬,找機會捲土重來。可李淵分明是不想給他活命的機會,不給城中所有守將活命的機會。當初太原李家還沒舉起反旗,陰世師和骨儀等人就帶兵抄了李家,將來不及逃走的主僕三十餘口統統斬首示眾。緊跟著,他們又在馬邑郡丞李靖的教唆下,扒了李淵父親和祖父的墳墓,將裡邊的屍首挫骨揚灰。

  所以,從劉弘基的旗號出現在長安城外那一刻起,陰世師就沒打算過投降。他知道李淵不會放過自己,如果說前一種滅人滿門的暴行還可以用各為其主的理由來解釋的話,後一種辱及人祖先的作為就是不死不休的仇恨。永遠無法化解。

  想到這些,陰世師不禁對當初給自己獻策的人充滿了憤恨。如果不是那個叫李靖的傢伙千里迢迢跑到長安告密,留守京師的重臣們也不會相信李淵的確準備造反。進而,大夥就不會去殺別人的老婆孩子,彼此之間也能留下相見的餘地。如果不是那個叫李靖的人說只要壞了李淵的祖墳,就能破掉李家的福緣,他陰世師也不會做挖墳盜墓的無聊事。那樣,當對大隋盡了足夠的忠心後,陰家還能以「力屈」之名投降,家族的榮華還能得以保全。

  「李靖在哪?」他恨恨地揉著被煙熏紅的眼睛,大喊大叫。到了眼下這般光景,陰世師已經明白自己和衛文升等人從開始就上了李靖的當。對方之所以給他們出主意讓他們去挖墳掘墓,根本不是為了破壞李家風水,而是為了斷掉所有守軍投降的念頭,讓他們全部為大隋殉葬。

  既然大夥都要殉葬,陰世師當然要拉上李靖這個始作俑者。從衛文升死後的第二天,他就一直勒令李靖跟在自己身邊,一步不能落下。」如果老子滅族,也不會讓你活著再去糊弄別人!」他恨恨地想,心裡充滿怨毒。

  「李靖被骨大人招到西城去了,那邊攻勢更激烈!」輕車都尉楊寶藏跑到陰世師身邊,大聲彙報。按照職責,此人本來應該帶領內衛保護皇宮,可現在都顧不得了,如果外城被李淵攻破,皇宮和內城支撐不了多長時間。

  「什麼?誰把他叫走了!」陰世師用手搭在耳朵旁,大聲詢問。

  「骨儀,骨大人!」楊寶藏幾乎趴到了陰世師的耳朵上大叫。周圍的喊殺聲越來越大,他們兩個不得不將距離靠得很近。但這樣做,卻極其容易被城下的強弩當成打擊對象。

  果然,他剛剛把身體側開,一根七尺多長的鐵羽弩箭就貼著城樓的廊柱呼嘯而入,擦著二人的耳朵飛過,將陰世師的右臉硬生生擦出一道血口子。

  「保護大人!保護大人!」翊衛將軍陰世師的親兵合身撲上,將主將直接撲倒在女牆後。緊跟著,三支鐵羽長弩呼嘯飛至,將兩名來不及躲避的士卒射穿,帶著他們的體溫釘在了城樓中央。

  「啪!」火花四濺,磚屑亂飛。肚子上被射了個透明窟窿的士卒厲聲慘叫,用手指拼命去捂窟窿,卻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血如噴泉般射出,染紅城樓上畫滿了吉祥圖案的雕梁。

  雕樑畫棟,在瀕死者的眼中瞬間變得清晰,然後又慢慢模糊,最終,隱於無邊的黑暗後,化作低低的梵唱。

  「舉盾,上垛口,舉著盾牌上垛口!」推開壓在身上的親衛,陰世師瘋狂地叫喊。剛才那幾支羽箭決不是沒有目標的亂射,能射出如此準確和如此迅速的連環攻擊,說明敵軍的強弩至少已經推進到五十步之內。

  熟悉自家弟兄作戰方式的陰世師知道那意味著什麼。這是最後一輪弩箭壓制,隨後叛軍就要登城。他知道自己守不住長安,卻不甘心低頭等死。大聲咆哮著,將躲在城樓內避箭的弟兄們全部趕上了城牆。

  城牆上,躲在垛口後與敵軍對射的弓箭手們早就陣亡大半。剩下的人被城下的羽箭壓制著,俯身於城垛後無法抬頭。城樓內的支援者還沒等靠近,盾牌上就被射滿了羽箭。幾名身體稍微孱弱的小兵被盾牌上的壓力推得直向內退,如果不是被袍澤們的身體擋住,差一點就掉下城頭。

  「豎盾牆,豎盾牆,把弓箭手扶起來,把弓箭手扶起來!」陰世師的聲音又在眾人身後響起,冷漠如冰。士兵們在低級軍官的逼迫下,不得不蹲到城垛後,將盾牌豎直,然後用身體死死頂住。幾名旅帥在盾牆後貓著腰奔走,將倖存的弓箭手們用腳踢起來,逼著他們進行反擊。城牆下煙霧非常濃,根本看不清楚敵軍在哪。但弓箭手們只要向人聲最嘈雜處開弓,肯定能有所斬獲。

  情況正如陰世師所判斷,叛軍已經距離城牆非常近。在不到五十步的距離內,弩箭的軌跡幾乎就是直線。這種情況下,箭矢的力道猛增,但對於盾牌後的人造成傷害的機會反而大減。得到喘息的隋軍將士抖擻精神,將大塊大塊的石頭抬到了城牆邊緣。敵人就在眼皮底下,他們看不見,卻能感覺得到越來越近的呼吸聲。終於,幾根粗大的木樁出現在守軍的眼前。那是雲梯的頂端,還帶著煙燻火燎的痕跡。

  「砸!」有人大喊。隨後,數以百計的石塊順著雲梯下落。慘叫聲幾乎緊跟著石塊擊中目標的聲音響起,淒厲得令人不忍猝聞。

  又是一輪羽箭,無數舉著石塊的大隋勁卒倒下。

  又是一輪反擊,攀援在雲梯上的攻城者如螻蟻般摔落。

  生命卑微如螻蟻。

  「啊——!」

  「我操你八輩子祖宗!」

  夾雜在聲嘶力竭的慘呼聲中,罵聲響做一片。有又短又快的河東腔,也有低沉柔軟的關中調。兩地本來就離得很近,攻守雙方的士卒們長得也幾乎沒什麼分別。

  一樣的黑色頭髮,黑色眼珠,黃色皮膚。

  也許姓氏相同,也許彼此之間還是遠親。

  但是,在今天這個時候,城上城下的河東人和關中人卻必須分個你死我活。

  他們彼此之間素不相識,沒有任何仇恨。

  他們頭頂的戰旗卻不一樣。城下的絳中夾白,姓李。

  城上的殷紅如血,姓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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