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亂, 原名:家園, 繁體中文校正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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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五千年浩瀚歷史中,重重天威下,總有一兩個男人站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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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逍遙遊 第五章 無名 (四)

  派往塞外的探子冒著九死一生的風險,源源不斷送回了有關突厥人的情報。草原上冬天又鬧了白災,也就是說,由於暴風雪的肆虐,很多部落于明年青黃不接之時都有斷糧的風險。這也意味著阿史那家族的動員令會得到更多的人回應。從濡水到完水,從金山到長白山,突厥、鐵勒、室韋、霫、奚,還有個別靺鞨與契丹,數十個部族都期待著將他們的災難轉嫁到正在自相殘殺的中原人頭上。皇帝楊廣數年前那場請塞上諸胡來中原遊歷管吃管住再贈送禮品的「豪舉」讓塞上的部落頭人們深刻感受到了中原的富有。而劉武周、梁師都、李淵等豪傑爭相稱臣的舉動,又讓塞上群狼清楚地看到了中原的羸弱。追隨阿史那家族南下,各遊牧部落便有希望掠奪到讓本族得以綿延的物資和糧食,甚至有可能重演五胡亂華的狂歡。而一旦搶劫失敗,他們也不會失去更多。反正他們本來除了性命之外已經近乎一無所有。

  給中原各路豪傑發預警的信使也陸續返回了博陵。除了李淵和竇建德,以及遠在千里之外愛莫能助的許紹和杜伏威等少數幾個,幾乎再沒有更多的豪傑肯相信這個預警是真的。或者他們覺得危險距離自己太遠了吧?畢竟突厥人即便南下,先倒楣的也是李旭、李淵、羅藝這三家。少了這三家跟自己爭奪天下的潛在對手,大夥沒理由不隔岸觀火!

  倒是有些去年被地方官員留在河南各地效力的博陵士卒,想方設法趕回來了不少。此時河南各地已經名義上歸屬於瓦崗軍統轄,地方官員們既念著與李旭當年並肩作戰的情義,又不願再留這些不安定因素,所以也沒有過多為難眾人。歸途中路過李淵的轄地時,大夥無一例外受到了禮敬。河東、京畿地區有些新上任的縣丞、縣尉甚至拿出剛剛到手的薪俸擺設酒宴,為回涿郡者壯行。他們大多也都出身于行伍,所以最能理解遠道赴國難的博陵子弟的想法。那不僅僅是出於對李旭個人的忠誠,而更可能是出於一種帶刀者的責任。

  當外敵殺到家門口之時,如果沒有一個帶刀者肯上前迎戰的話,對整個家族而言無疑是一種悲哀。而當自己的弟兄上前拼死時,你非但不肯幫忙,反而在背後指指點點笑其愚蠢,悲哀的將不是那些戰死者。

  一家一姓的事情如此,千家萬戶亦如此。恆古以來,正是由無數個不甘心於被征服的姓氏,支撐起了整個華夏。

  老兵們的回歸,讓博陵軍的實力進一步得到了恢復。越來越壯大的軍力,也讓六郡之中的再次湧起的暗潮慢慢落了下去。臨近年關的時候,新徵募來的士卒已經漸漸熟悉了金鼓和號角之聲。而率先趕往涿郡訓練的騎兵,也在王須拔進而崔潛二人的努力下,重新恢復到了七千人左右規模。由於受六郡的財力所限,這七千人中不再配備重甲,戰馬的軀體上也不再配備任何護具。大部分騎兵甚至捨棄了傳統的長槊,而改用了隋軍標準配置的大橫刀。整支隊伍行動起來就像呼嘯的北風,所過之處一片蕭殺。

  由李建成和李婉兒所統帶的兩支河東援軍也陸續趕到。為了不增加彼此之間的誤會,李建成在進入河北後,暫且將麾下五萬多兵馬駐紮在了上谷郡和雁門郡交界處的飛狐關。而李婉兒則帶著麾下的王元通、齊破凝等人,直接從劉武周麾下將領手裡搶回了小半個雁門郡,將娘子軍的旗號直接插在了雁門以北三十里的西陘、樓煩兩座雄關上。處於自身安全考慮,劉武周採取了暫時隱忍的策略,沒有衝動地在突厥人到來之前獨自和李淵、李旭兩大勢力率先開戰。

  儘管李旭採用了一切可能的手段來維護民間的穩定,但每天看著一隊隊武裝到牙齒的士卒陸續向北開拔,百姓們還是感受到了迫在眉睫的臨戰氣氛。這兩年,博陵六郡不是沒經歷過戰火,但以往每次,包括與羅藝在易水河畔鏖戰那次,都沒有這麼多年青子弟被徵募入伍。所以,這次危機顯然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來得大,博陵六郡的安穩日子也可能一去不再複返!

  民間自有民間的智慧,不需要任何智者來開啟。對於一些智者們糾纏不清是是非非,他們往往一眼便能給出答案。

  「李將軍要帶著大夥去迎戰胡人!」住在窗戶被木板釘死的屋子裡,連糊窗子的厚紙和取暖用的木炭都買不起的苦哈哈們圍住一堆濃煙繚繞的柴薪,低聲議論。他們分不清突厥和鐵勒之間的區別,就像他們分不清李密和竇建德的差別一樣。但這並不妨礙他們判斷誰是敵人,誰是朋友。

  「我聽人說,竇天王將靠近信都的兵馬都後撤了四十里。並且送了六十大車糧食過來。李大將軍這邊回送了十大車刀箭,都是上好的質地!」有消息靈通者信誓旦旦地透漏,「聽說,一旦李將軍這邊戰事不利,竇天王親自帶兵過來幫忙!絕不讓胡人越過百花山!」

  「還用得著他姓竇的,咱們李大將軍什麼時候輸過。他可是飛將軍李廣的後代,百步之外能射瞎家雀兒!」一個原籍河間郡的漢子瞪著被煙火熏紅了的眼睛嚷嚷。他對竇家軍沒有任何好印象,所以不希望竇建德的兵馬從自己剛剛建立起來的家門口經過。但對於分給自己土地並借給自己種子的李將軍,有著發自內心的崇拜。「你們看著吧,胡人不來則已,來了肯定像羅藝一樣碰個一鼻子灰。咱們李將軍畢竟腳踩著長城,背後還有幾萬燕趙兄弟……。」

  長城是什麼樣子,屋裡向火的人沒一個見到過。他們之中除了逃難而來的河間漢子外,大部分人這輩子去過最遠的地方就是二百里外的木刀溝。那還是前年剛開始分地墾荒的時候,作為給官府的回報,幫忙運送種子給屯田點時的經歷。但長城在大夥心裡依舊是一種安全與武力的象徵,雖然具消息更靈通的人透漏,內外長城早已破敗不堪。

  大夥心中的萬里長城永遠沒有缺口。突厥人來十萬也罷,來一百萬也好,統統都會像當年先帝在位時那樣,被萬里長城迎面給頂回去。在當年的傳說中,長城上站的是大將軍王楊爽和虎賁將軍羅藝,如今大將軍王楊爽病故,虎賁將軍羅藝黑了心腸,但新的大將軍和新的虎賁將軍又站在了長城之上,用身體護住了身後的萬里河山。

  「姓竇的雖然未見能幫上什麼忙。可多一個人,畢竟多一份力量。好歹人家肯出手,不像咱們郡有些人家,仗還沒打,已經想到了跑路。」有人向火堆中扔了一根剛剛撿來的樹枝,恨恨地道。樹枝裡積存的水分立刻被烤乾,發出霹靂巴拉的聲響。緊跟著,淡藍色的煙霧和紅色的火苗幾乎同時騰空而起,嗆得大夥拼命地咳嗽。

  「咳咳,你小子悠著點兒行不行。」眾人齊聲譴責肇事者。「咳咳,別能乾的濕的都往裡邊扔!照這樣,大夥不凍死,也得給你熏死!」

  「我是說郡裡的某些人家,平時看著挺胸癟肚的,還不如竇建德!」不小心扔了濕柴禾的肇事者挪了挪身子,繼續道。

  早在一個月前,六郡已經有幾戶家業不大不小的姓氏悄悄地將細軟打了包裹向河東運。起初是偷偷摸摸,但發覺官府對此並沒有制止後,便開始明目張膽。底層百姓先是不明所以,現在想一想,原來是人家才是真正的消息靈通,提前做好了跑路的準備。

  但大多數百姓並不羡慕他們的聰明。燕趙自古多慷慨悲歌之士,相對于郭開、王猛一類的「智者」,市井間更尊敬的是荊軻、李牧這樣的壯士。「呵!那些人!」眾人齊聲冷笑,「他們有本事把祖宗祠堂裝上軲轆,把宅田安上輪子一塊兒推走!什麼玩意兒,也配做咱河北漢子!」

  「是啊,咱們的家當全在這兒!」又一個十指黑黝黝的漢子悶聲悶氣地附和,「人跑了,地能搬走麼?」

  人可以走,但地沒法帶著,祖先的墳墓沒法跟著一起搬。底層百姓的想法很簡單,卻蘊藏了最直接的道理。他們不想學著某些大姓那樣轉往別處避禍,特別是曾經當過一回流民的人,知道背井離鄉寄人籬下的苦楚,更不願意再當一回無家可歸的流民。況且,大多數百姓也沒地方可去。四下裡幾乎都在打仗,只有李旭治下的博陵,許紹治下的夷陵稍微安定些,而後者與博陵之間隔著數十家豪傑,尋常人根本不可能活著走到。

  既然只能留下來,那麼,李將軍守護的便是大夥共同的家園。對於真心為自己而謀的人,百姓們素來不吝於給以最大的尊敬和支持。也許他們的尊敬和支持很卑微,不像豪門貴胄的支援那樣聲勢浩大,但一點一滴的支持彙聚起來,卻足以形成一片汪洋。

  這片汪洋可以載動巨艦,亦可以擱淺輕舟。

  臘月二十三,祭灶。有士卒傍晚時分在軍營的警戒線外邊撿到了幾大塊醃制好的豬腿。當值的隊正以為是購買年貨的粗心鬼不小心丟失的遺物,所以也沒有上報,偷偷地和麾下弟兄打了牙祭。畢竟這年頭即便是中戶人家也不見得每月都能吃上肉,買半條醃制豬腿足夠花掉隊正大人一個月的薪餉。

  結果,接下來幾天,營門外都陸續出現了饢、麥、椒、粟等或熟或生的食物。有大膽的百姓甚至當著士兵的面走到營門口,把蒸熟的糕餅從筐子裡端出來,請弟兄們品嘗。河北人過年講究個實在,所以即便最貧寒的人家,糕餅上豆子也有一指厚。雜糧的香味勾得弟兄們鼻子和眼睛一同轉過去,半晌半晌捨不得移開。

  大多數底層軍官都看傻了眼。他們當了半輩子大頭兵,第一次見到老百姓把自己當家人看待。想拒絕對方的一番好意吧,怕傷了這來之不易的民心。收下百姓們的禮物吧,又怕過後被上司斥責。還是在旭子于齊郡帶過來的那批兄弟有經驗,建議大夥選取一條折中之道。禮物可以收,但必須還禮,且還禮最好與收取之物等價。

  齊郡子弟是根據當年在張須陀老將軍麾下的經驗得出的結論,知道百姓們是在酬謝大夥的保境安民之功。當年他們遇到這種情況,往往會拿出一些剿匪分得的戰利品來回贈。但這條經驗對於博陵軍卻不太適合,大多數弟兄們還沒上過戰場,手中根本沒有什麼有價值的東西可以回饋給百姓。一些隊正們實在想不出主意,只好帶著麾下的弟兄向贈送食物的百姓抱拳們致謝。每當這時,受到尊敬們的百姓便發出雷鳴般的歡呼聲。在歡呼聲裡,即便平素訓練時最喜歡偷懶耍滑的傢伙也不知不覺將腰杆子停起來,儘量伸直,伸直。

  來自民間的支持讓旭子底氣硬了不少,心情也漸漸變得平和。他這個博陵大總管本來就不是靠地方大戶的擁戴而得來的,所以失去和贏得對方的推崇影響都不大。而那些給軍隊提供賦稅,又把平素自己捨不得吃的食物拿出來與弟兄們分享的人,才是他需要回報的物件。

  古來守土以險不如以德。所謂德,並非上位者做的每件事都符合儒家精義。而是他能沉下心來,踏踏實實地為百姓們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而中原的百姓們最是懂得感恩,他們不求上位者個個都是聖賢,能恪盡職守,潔身自愛,已經是他們的最高要求。一旦上位者和他的手下能多少超過這個標準一點兒半點兒,他們肯定會跟你分享最珍貴的東西,哪怕是生命。

  一直到了臘月二十七,軍營門口才漸漸安靜下來。天氣還沒開始轉暖,草原兵馬不可能立刻南進。因此李旭抽了幾天時間,帶著妻子返回易縣老家拜祭宗祠。在他年少時,這一天本是最熱切盼望的,所有本族的長輩,無論願意見到他不願意見到他那副「望之不似有運」晦氣模樣的,在祖宗牌位面前,都要勉強裝出一副笑臉來,給他這個「不成氣」的後生晚輩一點點勉強擠出來的尊敬。後來他官位漸高,父親也因為教子有方成了上谷李氏一門的族長,對拜祭祖宗,他心裡反而不那麼喜歡了。一則是公務繁忙,難得抽出時間。二來每次見到別人前倨而後恭的模樣,都讓總讓他回憶起自己家貧時所受到的那些冷遇。

  從這點上,李旭從不認為自己是個大度的人。有些傷害之所以被成為傷害,就是因為它不會隨時間推移而變淡。相反,偶爾午夜夢回,當年的譏笑和冷遇依舊會湧上心頭,讓人冷汗淋漓而下。

  如果回憶中還有寶生舅舅這樣的慈愛長者,旭子不會對親情看得非常冰冷。萁兒對上一代人的看法也和他差不多。在她眼裡,丈夫的親戚雖然因為其家境貧寒而對他刻意疏遠,至少還沒有想方設法地排擠打擊。而作為庶出的女兒,除了跟婉兒和世民的關係還稍微近些,其他兄弟待她一直如奴婢。

  少年時的際遇使得夫妻二人除了親生父母外,並不太看重宗族。但這次,李旭卻很認真地準備了一下。他要把萁兒作為正妻帶到祠堂裡,恭恭敬敬地介紹給列祖列宗的在天之靈。無論那些人願意不願意,同姓同族且是庶出的萁兒,都是他李大將軍的正妻,也是他目前唯一的女人。

  離著易縣老遠,二人的車駕就被族中同輩和晚輩給接了下來。前呼後擁,一直接到了數年前皇帝陛下命令地方官員在易縣城中心給李家起的大宅院裡。時間已經到了年根兒,李府也和其他豪門一樣,重新換了門神和掛牌,連門口的石頭獅子都用溫水擦洗過,看上去煥然一新。由於李旭歸來,家中很少開啟的大門、儀門、三門直到正堂,瞬間全部恢復了使用功能。猩紅色地氈被高掛在甬道兩側的燈籠串一照,豔麗得就像跳動的火龍。

  過分奢華的感覺讓旭子幾乎認不出這是自己的家。好在父親和母親模樣還都沒有變,滿是皺紋的笑臉中透著由衷的驕傲。當晚家中大排宴席,老少男丁坐在十幾個房間內把酒敘話。第二天,也就是除夕,所有李家男女在族長李懋的帶領下,結隊到宗祠前祭拜。

  李家的祠堂也是重新修葺過的,上邊掛有不知道什麼年代由哪個朝廷重臣手書的匾額。因為重新金漆描畫過的緣故,上面的字跡顯得非常遒勁。李旭記得其具體應該是「保境安民」四個大字,說得是自己漢代那位躍馬邊塞的祖先李廣。此人不是李家的始祖,卻是宗祠裡邊唯一留下雕像的人。但令人奇怪的是,雕像上的李廣卻穿著一身文官衣服,看上去笑呵呵的與世無爭,一點兒也沒有彎弓射虎的英雄氣概。

  旭子記得自己當經過薊縣時,蒙恬將軍的塑像也是這般慈眉善目。大抵那些古聖先賢對著自己的家人都提不起什麼殺氣來,所以被畫得失去了真容。擺放在李廣將軍的靈牌之側是其從弟,漢丞相、安樂侯李蔡,雖然爵位和官職都遠遠高於前者,卻沒有畫像流傳。二人之下,依次是李當戶、李椒、李敢。李敢之後為李禹,李椒之後為李壑,二人都開枝散葉,家族綿延不絕。唯獨李當戶這支,不再有人繼承,靈牌孤零零隱藏在一個高位的角落裡。

  五年之前,唐公李淵特地派了人來認親。兩家祠堂雖然不在一處,上谷李氏的祠堂裡邊卻專門列出一個位置,將李淵的祖父,上柱國李虎設香燭供奉。兩年前,趙郡李氏也派了人前來合併族譜,因而在李家的列祖列宗內,也把趙郡歷史的始祖續了一位在上面。與隴右李氏一樣只標了分支的起源與繼承,並沒有將所同姓族人全部列上。

  當下族長李懋主祭,李拓陪祭。李旭在同輩兄弟中雖然年紀不算最長,但最有出息,所以負責捧香。眾人以禮拜祭,焚帛奠酒,請在天的李家各位祖宗庇佑不肖子孫們平平安安,福壽綿長。

  進獻果品的時候,所有時鮮都先經過李旭之手。他將果品祭物捧給妻子萁兒,然後由萁兒交給母親李張氏,再由母親呈上供桌。族中不少人是第一次看到萁兒,因此難免愣了一下。待有人耳語說那是剛剛打下長安,被拜為唐王的大都督李淵之女時,臉上立刻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我早就說過,旭官是個有福氣的!」再拜之後,趁著族長李懋向列祖列宗「彙報」李家一年來的大事兒的「空閒」,幾個遠房叔叔在私下裡交頭接耳。李旭自己做了大將軍,博陵郡王。又與權勢第一的唐王做了親戚,這份福緣,還不是大得沒有邊麼?

  「怪不得唐王聽說旭子這邊有難,立刻派了兩路大軍過來。」有人恍然大悟般說道。李建成所部駐地飛狐關與易縣相隔不足百里。那麼大一支兵馬駐紮,地方上的頭面人物早就打聽清楚了其中緣由。先前還不明白李淵怎麼會對李旭如此青眼有加,看到了萁兒長房媳婦的打扮,才知道兩家的關係在不知不覺間又密切了一層。

  「怪不得旭子不計較她庶出?」有人故意點明萁兒庶出的身份,話裡話外帶著酸溜溜的滋味。

  「遠邊涼快著去。什麼正出庶出。現在是妻憑夫貴,知道不你?」立刻,有人跳出來捍衛旭子的聲名。

  這些私低下的無聊言語,李旭當然聽不到。他難得有時間將軍務放在一邊,因此抓緊了一切機會休息。所以不但別人的小聲詆毀和誇讚他都聽不見,連父親向祖先彙報的內容,他也都是左耳聽完,立刻從右耳朵冒了出去。好不容易熬到了祭奠結束,照例又是一場歡宴。然後各房各回各家,與自己最親近的人圍著火盆守歲。

  難得能和兒子、兒媳坐在一道守歲,老李懋心情極其舒暢。屈指算算,這是兒子自十四歲出塞起,在家裡過的第二個年。上一次回來過年時,兒子帶著滿身的傷。這次看上去卻是英姿勃發,神清氣爽。

  至於跪坐在兒子身邊,不斷給二老添茶倒水的兒媳,在老李懋眼中也挑不出什麼毛病來。雖然做了博陵郡王的父親,他身上依舊帶著與生俱來的質樸。看人只看行為,不看其餘。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自己至今還沒能抱上孫子。但想想兒子今年不過才二十多歲,心裡也就不那麼著急了。

  「來,來,來,都坐得距離火盆近一些,想吃什麼自己伸手去拿。就咱們一家人,不必太拘束!」靜靜烤了一會兒火,肚子裡的酒氣慢慢被烤了出來。老李懋仰著一張黑裡透紅的笑臉,大聲招呼。

  「你就知道烤火,也不問問別人覺不覺得燥!」李張氏下午時也被妯娌們敬了不少酒,帶著幾分醉意嗔怪。萁兒就坐在她的腿邊上,從她的角度看過去非常順眼。不像易縣那些大戶人家的女兒,恨不得將頭紮到脂粉缸裡。在她看來,兒媳的臉色是那種天然的白淨和天然嫣紅,就像一朵靜悄悄開放的梅花,裡裡外外透著從容。

  能找到這樣的兒媳婦,李張氏自然捧在掌心中都怕對方融化掉。凡事都優先考慮著兒媳的感受。先是嫌丈夫和兒子身上的酒氣重,然後又怪碳爐燒得過於旺,烤得人口乾舌燥。接下來又忙著弄點心瓜果,彷彿多吃一點東西,對方就能快點兒給她生個胖孫子般。一來二去,不但讓萁兒大為感動,就連李懋和李旭父子也看得嫉妒。

  「你們娘兩個要是嫌乎熱,先到別的屋子待會兒。我和旭子剛好再喝幾杯醒醒酒,算算,算算我們……」見婆媳兩個處得熱絡,李懋非常貼心地為她們找走開的藉口。

  「喝一壺吧,我們娘兒兩個去廚房瞅瞅,讓下人們再弄兩個冷菜上來!」李張氏知道丈夫想必有話跟兒子單說,拉著萁兒,笑著起身。

  待兩個女人的腳步聲漸漸去得遠了。老李懋慢慢收起的笑容。他雖然老,卻沒老到糊塗的分上。兒子戎馬匆忙,如果不是遇到特殊情況,不會趕在年根兒底下才跑回家中來陪著自己祭祀祖先。那他一定是為了長城外邊的變故。老人不懂兵法,不通政務,卻知道自己該如何做。

  「你準備什麼時候動身!」酒菜上來後,端起第一杯,老李懋笑著問道。彷彿兒子只是去出一趟遠門,根本沒任何風險般。

  「我已經派了兩萬人去涿郡駐紮。其他將士十七、十八兩天集結。十九號是個黃道吉日,正式出征。」李旭也端起面前的酒盞,遞上去跟父親的酒盞碰了碰,一飲而盡。

  這種父子對飲喝法不符合郡王家的禮節,卻符合上谷易縣李家村東口老李家的傳統。因此,老李懋非常高興地端起酒盞,一口悶了下去。

  「河東李家也派了兵馬來,屆時一道北進。如果打得太激烈,竇建德也會派人前來援助。咱們這邊,加在一起總計有二十萬大軍,勝算應該非常大!」給自己和父親面前的酒盞再度斟滿,旭子笑著解釋。單論人數,這是除了虎牢關之戰外,他所參與的第二大戰役。只是那次他是攻擊方,這次,他要憑藉長城與佔據優勢的敵人周旋。

  「李家那,那個建成,算是你的妻舅吧,他和你齊心麼?還有那個姓竇的大王,他會不會真心幫你?」老李懋再次端起酒盞,卻沒立刻向嘴裡倒。皺著眉頭詢問。

  「暫時應該沒大問題。即便不看在萁兒的份上,河東與河北挨得這麼近,建成兄也會竭盡全力避免兵火蔓延開。至於竇建德,依我之見他是個有心胸的人。既然換了盟約,就不會趁這個機會來撈便宜。並且我留了些兵馬在信都,萬一有變,他們憑著漳水,也能支持一段時間。」李旭想了想,非常認真地回答。

  他不願讓父親過多地替自己的安危擔心。所以,話儘量向輕鬆方面說。而做父親的也理解兒子的心情,抿了口酒,笑著道:「那我就放心了。家裡這邊你也別擔心。怎麼說,你現在也是個當官的,趙郡李家和隴右李家又沖著你的面子才跟咱們認了親戚。輕易沒人敢惹我這個族長!」

  如果不是因為李旭的崛起,恐怕上谷李家壓根兒不會被其他李姓認為是李廣的諸多後裔中的一支。所以,單憑這一功勞,老李懋在族中就能活得很滋潤。但李旭為父母考慮的遠不止這些,他沒有把握完全贏得即將到來的戰爭。「萁兒父親的意思是請您和母親二老到長安住一段時間。算是族人相認,順便他也能會會親家!」

  「路太遠,我和你娘都走不動嘍!。」老李懋放下酒盞,輕輕搖頭。

  「我派人套車護送你們過去!」李旭不甘心,繼續試探。

  「你沒回來之前,我和你娘哪都不會去!」老李懋將聲音提高了幾分,非常堅定地拒絕了兒子的提議。「我和你娘雖然老了,卻不能拖你後腿。你在前方與胡人作戰,我們兩個當老的卻溜了,弟兄們若是知道了,豈會沒任何想法!」

  「爹…!」猛然間,李旭心裡湧起一股感動,低低的喊了一聲。他原以為自己可以瞞過父母,卻沒料到兩位老人對自己的心思洞若觀火。

  不待兒子再尋找其他說辭,老李懋快速將二人的酒盞斟滿,一邊輕抿,一邊說道,「前些日子,人家說你可能有當皇帝的命兒。我和你娘兩個就很擔心,怕你真的被人說動了心思,不分青紅皂白就往上沖。這皇帝啊,聽著是威風,可要是福氣不夠,也會落個身敗名裂的下場!」

  見兒子滿臉愕然,老人笑了笑,繼續道:「後來聽說你岳父打下了京師,又聽說你為了對抗胡人接受了他的封賞。我這心裡反而不擔憂了。你小時候,我不希望你去遼東。因為那時你和我一樣是個平頭百姓,沒必要替跑到遼東去添溝壑。但現在你既然身為博陵大總管,六郡之中最大的官兒,這天塌下來,無論撐得撐不住,總得上前撐一撐。否則,那成什麼事兒了,平素吃著喝著百姓們的供奉,看上去人五人六的!遇到該替百姓們出頭時,卻掉屁股跑得飛快!咱李家可不能這麼幹!甭說李家,放眼整個河北,無論誰家中出這麼一號孬種,父母兄弟也幾輩子都在人前抬不起頭來!」

  就這麼簡單個道理,虧我先前還斟酌了很長時間!已經多年每在老父面前說過正經事情的李旭有些慚愧地想。父親就是個小販子,沒讀過書,見識也不如那些智者。和村子裡邊的所有普通人一樣,這輩子活得就像地裡面的土坷垃,卑微、鬆散,並且毫不起眼。但春天到來時,土坷垃中卻能長出麥子和黑椒。冰天雪地中,土坷垃也能像石塊一樣堅硬。

  他無法表達對父親的敬意,只好一再舉盞。做父親的顯然很享受兒子的尊敬,喝乾酒,笑著詢問,「你知道咱們老祖宗李廣的長子李當戶那支,為啥子絕後了麼?」

  在酒和血的交互作用下,李旭的頭已經有些暈,愣了愣,好奇地反問:「不清楚。是很奇怪。按道理,其他幾位先人應該過繼個子嗣給他,不至於眼睜睜地看著他斷了香火吧?」

  「其實,咱們這位叫李當戶祖先,生了個非常有名的兒子。但不僅僅咱們上谷李家,趙郡李家和隴右李家,天底下只要姓李的,都絕不肯讓李當戶的子孫入祠堂!」老李懋神秘的一笑,繼續道。

  「為何?」李旭第一次聽到這樣古怪的說法,本能地追問。

  「因為他的兒子是李陵啊!」老李懋拍拍兒子的肩膀,得意地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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