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亂, 原名:家園, 繁體中文校正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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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五千年浩瀚歷史中,重重天威下,總有一兩個男人站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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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逍遙遊 第七章 盛世 (九)

  「怎麼回事?元慶這頭蠢驢!」阿史那骨托魯大驚,氣急敗壞地罵道。一萬五千名弓箭手的攢射卻未能阻擋博陵軍的分毫,不是指揮者阿史那元慶故意搗亂還能有什麼原因?「拋射,傳我的命令,拋射。快!」他大喊大叫,唯恐傳令兵無法正確轉述自己的命令。但很快,骨托魯明白自己錯了,左前統軍阿史那元慶沒有犯絲毫錯誤,從一開始,他就採用了拋射戰術。讓羽箭斜向升空,避開博陵軍前排的巨盾和側翼的皮盾,徑直打擊對方軍陣中央。

  但是,所有突厥人都低估了博陵軍大陣對於羽箭的抗擊力。第一排巨盾和江湖豪傑手中的皮盾只是為了防禦流矢和羽箭直射,對於淩空飛來的箭雨,他們居然異想天開,依靠豎起的槊杆撥打格擋。

  而偏偏這種看似愚蠢至極的方法,在此刻收到了無法想像的效果。高速掠過的大風已經讓羽箭的發飄,力道大為減弱。修長的箭杆被一排排有節奏來回擺動的長槊撥打,梳理,過篩,能連續飛躍三重槊杆卻不被撥落的羽箭已經不足一半。而博陵軍高舉的長槊何止三重,當羽箭勉強到達預定位置,還能有殺傷力的只剩下了不足兩成。這兩成能造成殺傷的羽箭,面對博陵士卒人與人間隔一步半稀疏佇列,也只能有四分之一勉強能擊中正確目標!(注1)

  兩成羽箭的四分之一,也就是說,承載了骨托魯大汗全部希望的羽箭,真正能對博陵軍造成殺傷的只有半成不到。即便這區區半成羽箭,依舊要面對鎧甲的防護力和是否命中士卒要害等考驗。

  如此輕微的戰損對一支身經百戰的隊伍已經夠不成任何打擊。受了輕傷的博陵士卒隨手將羽箭拔出向地上一丟,便又跟上了袍澤的步伐。間或有不幸的博陵弟兄被流矢擊中要害,後排正對著他的袍澤立刻迅速上前兩步,填補犧牲者留下的空白。下一排士卒填補第二排,再下一排弟兄依次補位,整個大陣的完整性絲毫不受影響。

  天!居然有這種步兵戰術?待看清楚了博陵軍的對抗羽箭方法,習慣了騎射制敵的突厥貴胄們一個個目瞪口呆。如果中原的軍隊都採用這種戰術?突厥人如何可能與之為敵。

  阿史那達曼,阿史那賀魯,阿史那湖色羅等突厥貴胄同時將目光轉向阿史那骨托魯,這一刻,他們對奪取中原的信心徹底動搖。他們當然不知道,此軍陣是由北周、大隋兩代王朝中的優秀將領,經過數十年的實戰總結、改進才創造出來的。其中凝聚了大將軍王楊爽,楚公楊素、上柱國張須陀和敵將李旭無數將領的心血。就在昨天,此陣還經歷了老長史陳演壽的一番補充,從而達到絢麗的頂點。

  這樣的軍陣,士卒非經歷極其嚴格的訓練根本不能掌握,將領非具備極其堅強的心志不敢實施。可以說,整個中原,除了骨托魯等人眼前這支脫胎于汾陽邊軍的博陵軍,其他諸侯麾下的兵馬根本不可能在短時間內學會,也根本不可能施展得出來。

  就在突厥貴胄們無法從震驚中緩過神來的當口,博陵軍大陣已經將骨托魯精心佈置的死亡地帶跨了過去。雙方再度接觸,博陵軍三角形的陣鋒插入突厥狼騎中間,然後迅速被巨大的阻力壓成了一道弧線。前排的巨盾手沒有其他兵器,快速將手中巨盾轉豎為橫。盾盾邊緣相接,淩空加起一道木柵欄。在這沉重的木柵欄之後,第二排士卒上前跨步,口中大喝一聲「殺!」三尺槊鋒掠過盾牌上緣,徑直地刺入了狼騎的胸口。

  說時遲,那時快,第三排博陵士卒看到兩軍接觸,迅速將斜舉的長槊放平,雙腳發力前沖,順著第二排士卒六留出的空隙向前補位,口中大喝一聲「殺!」,又將數十根長槊刺入了突厥狼騎中間。

  沒等被打懵了的狼騎做出反應,第四排博陵士卒又至,還是一聲大喝,乾淨俐落地將手中長槊刺了出去。

  敵我雙方在軍陣變形之後的接觸面不過二十餘人,三排長槊連刺,最大殺傷不過六十名名狼騎。但隨著這六十名狼騎的倒下,擋在博陵軍面前的武士們頓時變得稀疏起來。他們不畏懼戰鬥。可只能被殺,卻無法還手的戰鬥,誰也承受不了!

  屋漏偏逢連夜雨。就在此時,博陵軍大陣中又傳來一聲激越的號角。大半數人馬已經走出山谷河東弓箭手們,在陳演壽的指揮下斜斜地舉起了角弓,將羽箭對準還在向博陵軍騷擾的突厥同行射了過去。

  論對射術的掌握程度,河東弓箭手遠不及他們的塞上同行。但論手中的兵器,狼騎所持木弓卻永遠無法與中原工匠精心製作的角弓相提並論。組合了六種材料的反彎角弓射出的羽箭初速度大,力道足,受風的影響小,雖然有近三分之一被吹偏,仍然剩下了一萬餘支砸進了突厥弓箭手隊伍內。

  刹那間,正在引弓攢射的突厥弓箭手隊伍便騰起了一股血霧,無數人倒地,無數受傷者在血泊中翻滾哀號。身為中原軍隊陣腰的老長史陳演壽卻絲毫不給敵人喘息機會,奮力吹角,隨著高亢的角聲,又一排箭雨淩空射了過去。

  「嘭!」弓弦響處,一片羽箭組成的烏雲遮斷本來就十分柔弱的日光。被陰影覆蓋的突厥弓箭手轉過身體,倉皇後逃。人的雙腿怎可能跑得過羽箭,隨著一點點白光落下,上千人的身體被羽箭射穿。銳利的箭簇撕開皮甲,撕開血肉與筋骨,將奔走不及的狼騎直接釘在了地上。

  「轉身,右前方,八十步,射!」老長史陳演壽再度舉起號角,用角聲引導著上萬支羽箭向擋在自家右側的突厥弓箭手還擊。雕翎騰空,從列隊前進的博陵弓箭手上方掠過,然後蒼鷹般疾撲而落,啄瞎突厥人的眼睛,撕碎突厥人的喉嚨。

  連番受到打擊了突厥弓箭手那裡還顧得上再阻殺博陵軍將士,或者手忙腳亂的逃避,或者在個別英勇的將領指揮下,匆忙向河東同行還擊。以密集陣列跟隨在博陵軍身後前行的河東弓箭手立刻出現了傷亡,血光四下飛濺。但前方的博陵軍弟兄與敵軍捨命搏殺,河東將士不敢也不願意在友軍面前示弱。他們冒著突厥人的箭雨,將手中雕翎一波波向草原同行射去。自己這邊倒下一名弟兄,至少也要讓突厥人以同樣的代價來償還。

  白羽在空中飛來飛去,兩支雕翎正面相撞,閃著火星落地的情況屢見不鮮。每一波弓箭落下,必然有一股血霧騰起。但河東士卒卻根本不為身邊的傷亡所動。這些倉促被征入軍中,沒經歷過幾次惡戰的新兵終於成熟了起來,寧可正面被射穿身體,也不願意自己或者袍澤的後背賣給敵人。他們在箭雨中邊走邊戰,從容不迫。他們跟在博陵軍的身後,亦步亦趨,不離不棄。

  有了河東弓箭手的掩護,博陵將士無需再顧及來自頭頂的威脅。他們潮水般向前推進,將長槊如海浪般捅進突厥人的隊伍。在一連串的疊刺之下,突厥狼騎就像過了季的無根竹筍,一層層被剝了一下,一層層變為博陵軍腳下的屍體。看到自家弟兄當不住博陵軍鋒櫻,幾名領軍的突厥伯克冒險調整戰術,盡力讓麾下狼騎避開槊陣正前,試圖迂回到兩側,從側翼打開槊陣缺口。

  作為大陣兩翼的江湖豪傑和塞上馬賊們怎肯讓突厥人的圖謀得逞,拎著朴刀皮盾便迎了上去。有博陵軍為依靠,大夥無需擔心自家軍陣出現破綻,因此衝殺起來格外得心應手。試圖取巧的狼騎和部族武士很快就發現兩翼的長城守護者一點不比大陣正前的長城守護者容易對付。雖然他們手裡所持的不是那種長得可怕的步槊,但出招比正前方的長城守護者更狠辣,殺人技巧也更嫻熟。

  弓箭手疲於自保,狼騎和部族武士在中原守護者的逼迫下節節敗退。如果不是仗著人數遠遠多餘對方,他們幾乎就要潰不成軍。見到這種情況,骨托魯再也無法冷靜下去了。從身邊的大梅碌阿史那候斤手裡奪過令旗,拼命急揮,「原地,原地接戰。各守本位。後退者格殺勿論。殺敵一人,勿論出身,皆賞羊十頭,馬三匹!」

  嚷嚷完了,骨托魯又回過頭,瞪著赤紅的眼睛對自己的親弟弟阿史那達曼命令,「達曼,你帶本部兵馬上去。頂住博陵軍,不得讓他們繼續前進。」

  「大哥?!!」阿史那達曼沒想到一向寵愛自己的哥哥居然要第一個派自己去上前送死,瞪圓了眼睛抗議。

  「速去。候斤,你帶領我的親衛督戰。無論是誰,後退超過五步者,立刻斬首。萎縮不前者,與通敵等罪。部眾剝奪,草場充公!」阿史那骨托魯彷彿沒壓根兒聽見達曼的抗議,解下自己的佩刀,直接塞到候斤之手。

  「是!大汗!」阿史那候斤抱住骨托魯的佩刀,轉身去調兵遣將。聽哥哥已經下了如此狠心的命令,阿史那達曼知道再無迴旋餘地,跺了跺腳,舉刀跑向自家部曲。「弟兄們,跟我上,讓他們看看突厥男人的血!」他大聲呐喊,帶隊逆著敗軍向前。不再抱怨,也不再看自己的哥哥一眼。

  「賀魯,你帶領本部兵馬跟在達曼身後。組成第二壘,不得放任何人通過你面前。包括達曼!」骨托魯目送弟弟離開,然後命令親信大將阿史那賀魯去組建第二道防禦陣地。

  大汗的親弟弟都壓到第一線去了,阿史那賀魯當然不敢再多廢話。悶悶地答應一聲,轉身而去。骨托魯繼續分發令箭,將阿史那奚,阿史那玄,阿史那保柱等突厥貴胄全部派了上去,一層層在博陵軍前方設立陣地。然後又命人吹響號角,將麒麟谷,黃花豁子兩處參與佯攻的士卒全部調向葫蘆澗,集中兵力。待得到兩處的角聲回應之後,喘了口氣,將頭轉向心腹大將阿史那湖色羅低聲命令道,「你,騎著我的馬,去把軍營和附近能參戰的弟兄全調過來,不用等待我的將令,到達位置後,直接發動攻擊!」

  「大汗?」阿史那湖色羅接過令箭,腳步卻無法挪動分毫。受長城附近地形所限制,骨托魯每次出戰帶領的人都不足全營兵馬的二分之一。手中這支令箭,相當於近二十萬大軍的調動權利。而眼前這些出戰的弟兄銳氣已失,萬一在自己回來之前,達曼與賀魯等人的兵馬堅持不住,骨托魯身邊便無兵可用,十有八九會死在李旭手裡!

  「快去!」阿史那骨托魯知道愛將想表達什麼意思,用手指了指不遠處仍然在繼續敗退的大軍,苦笑著道:「如果此戰敗了,我還能活下去麼?你能早到一步,便是救了我一步。否則,便等著贖回我的屍體吧!」

  「末將定然不辜負大汗所托!」阿史那湖色羅手按右胸,深深俯首。他知道敵我雙方已經到了必分勝負時刻,不敢再多說什麼。跳上骨托魯的坐騎,在馬背上狠抽了兩鞭子,如飛般遠去。

  也只能如此了!派出了身邊最後一員將領。骨托魯內心反而變得安寧。他從貼身親兵手裡搶過一把橫刀,緊握著站在了自己的羊毛大纛之下。幾名潰散的部族武士從他身邊不遠處跑過,骨托魯刀尖一直,立刻有親兵沖上去,不由分說將逃兵砍倒,割下腦袋,扔到了骨托魯腳邊。

  負責督戰的大梅碌阿史那候斤也不再手軟,帶著清一色的黑甲侍衛,在骨托魯附近橫成一道人牆。無論任何人以任何理由試圖穿牆而過,侍衛們立刻手起刀落,乾淨利索地割下他的腦袋,血淋淋地扔到自己的腳下。

  有大汗地弟弟親自領兵戰鬥在最前方,身後還有一群督戰的兇神惡煞。狼騎和部族武士們的士氣稍稍提高的數分。在低級將領們的指揮下,他們結成小隊,負隅頑抗。中原聯軍畢竟人少,在敵人捨死忘生的阻攔下,前進腳步大幅度放慢。

  李旭見敵軍死戰不退,立即改變戰術,命令隱藏於博陵軍方陣部位的弓箭手們引弓向前攢射。頃刻間,狼騎又倒下了數百人。阿史那達曼也不示弱,帶領親信彎弓搭箭,對準前排的博陵軍將士奮勇還擊。

  很多狼騎和部族武士都誤傷在了阿史那達曼的箭下,但這種不分敵我的殺傷畢竟給博陵軍造成了一定困擾。轉眼之間,剛剛被弓箭手射開的陣腳又被新的部族武士填滿。在財富的誘惑與死亡威脅的雙重作用下,牧人們一層層被殺死,一層層擁擠上來,居然短時間內,讓博陵軍止步不前。

  雙方的弓箭大戰此時也陷入了膠著狀態。雖然河東弓箭手在陳演壽的指揮下打了突厥同行一個出其不意,給敵人造成了極大的殺傷。但當突厥弓箭手將注意力從博陵軍槊手身上全部集中到河東弓箭手這邊,又補充了大量援軍之後,竟憑藉著高出河東將士不止一籌的射術,漸漸挽回了頹勢。擔任兩翼護衛的劉季真和時德睿二將多次分出兵來,試圖沖進突厥弓箭手隊伍,予敵以重創,都被蘇啜附離帶領親信死死地擋在了陣地之外。好在此時天空中的風力變得更大,羽箭的殺傷力驟減。否則河東兵馬肯定因損失巨大而喪失戰鬥力。

  戰鬥到了此時已經進行到白熱狀態,敵我雙方都使上了渾身解數,只要能殺傷對方的手段,無所不用其極。幾名突厥伯克看出陳演壽為弓箭兵之膽,立刻仗著射技高超,集中幾柄強弓向他攢射。羽箭多數被風力吹歪了,但數輪之後,終究有一箭命中目標。

  老長史悶哼一聲,手中號角落地,身邊弓箭手立刻隊形混亂。突厥人看到目標達成,趕緊抓緊機會展開反撲。但沒等他們第二次拉開弓弦,一陣激昂的角聲從敵陣中響起。老長史陳演壽手握號角,身體半蹲半跪,布袍被血染透,角聲卻連綿不絕,宛若虎嘯龍吟。

  聽到角聲,河東將士重新抖手精神,挽弓回射。雙方弓箭手又開始較量起射術,每一刻都有人倒在箭下,卻再無人言退。

  就在此時,隨著一陣悶雷般的鼓聲響過,山谷中又殺出一哨兵馬。快速向左右一分,直接撲向突厥弓箭手。

  負責護衛弓箭手的蘇啜附離趕緊領兵迎戰,卻不料這次出來的河東兵馬甚多。分出了四分之一纏住了他麾下部屬,另外四分之三中的一分護在自家弓箭手陣外,兩分沖入了突厥弓箭手陣內大肆砍殺。

  「以多欺少,不算英雄!」蘇啜附離氣得大叫,舉著粗大的橫刀,在長城守護者當中往來衝殺,勢若瘋狗。他已經失去了自己的部落和族群,如果再完不成骨托魯交付的任務,回到草原上將永無立足之地。

  長城守護者們卻絲毫不理解他的苦衷,在底層軍官的帶領下動一轉,西一轉,不到半柱香時間,已經將蘇啜附離身邊的親兵殺了個乾乾淨淨。

  「我跟你們拼了!」紅了眼的蘇啜附離高舉橫刀,徑直沖向陳演壽的座駕。他想用自己的生命證明自己存在的價值,對方卻不肯再給他機會。還沒等他靠近弓箭手陣列週邊,一名大將舉槊沖上,槊鋒一挑一引,將蘇啜附離絆倒於地,緊跟著一槊刺出,正中其哽嗓咽喉。

  「河東姜寶宜在此,賊子速速束手!」挑起蘇啜附離的頭顱,姜寶宜大聲喝令。他是此陣的陣尾,關鍵時刻奉李旭之命殺出,一下子便發揮出了巨大作用。

  蘇啜附離戰死,追隨他的霫族武士立刻散去。沒人保護的突厥弓箭手轉眼成了待宰羔羊,被河東弟兄殺了個七零八落。掌管整個大陣的李旭見到機會,立刻調兵遣將,將完成任務的陣尾調到相對平坦的左翼,沿左翼斜向前壓,以神龍擺尾之勢予敵軍以重創。

  這夥生力軍的投入立刻使得場上局面大變。抵擋博陵軍攻擊的突厥人本來就已經非常吃力,又不得不分出兵來去抵擋姜寶宜,立刻首尾不能兼顧。第一道阻攔眼看就要崩潰。氣紅了眼睛的阿史那達曼帶領親兵沖到博陵軍大陣前,揮斧猛劈,劈裂一面盾牌,直插陣核。

  李旭在陣中看得真切,揮動令旗,命盾牌手們閃出空隙,放數百突厥人入陣。然後敲響戰鼓,大陣迅速閉上缺口,陣內一團團七蕊梅花擦著阿史那達曼等人快速旋轉,花蕊亂吐,三下兩下將入陣的突厥人殺了精光。

  阿史那達曼見勢不妙,轉身欲走。周大牛和張江帶著親兵夾了過去,兩朵梅花交匯,然後快速分開。阿史那達曼身上登時多出了數個透明窟窿,哼都沒哼,轟然而倒。

  主將身死,突厥人的第一道防線立刻告破。博陵軍加快腳步,沖向敵軍第二壘。阿史那賀魯趕緊領兵頂上,用自己本部兵馬攜裹著阿史那達曼麾下殘兵死戰不退。怎奈博陵軍越殺越勇,數息之間便將他精心構築的防線捅了個千瘡百孔,搖搖欲墜。

  站在羊毛大纛下,阿史那骨托魯心如刀割。他自幼喪父,年少時屢屢遭受始畢兄弟的欺負,全靠親弟弟達曼這個精神寄託才不至於鬱悶至死。因此,于他心中,達曼就像自己兒子般重要,絕對不允許任人傷害。但今天為了穩定軍心,他卻不得不將達曼派到了第一線去,然後眼睜睜地看著他被人捅死。

  想到自己今天可能也會與弟弟「團聚」,骨托魯心裡更加淒涼。偷偷抹了一把淚,回過頭來,對著身邊一個親衛打扮的人問道,「如果我今天戰死了。你可怎麼辦?是不是立刻去投奔他?」

  那名親兵聞聽此言,立刻從腰間拔出刀,二話不說便向脖子上抹去。骨托魯嚇得手忙腳亂,上前一把將親兵死死抱住,一邊偷偷流淚,一邊哽咽著道:「我不過問問而已!你又何必去死?」

  「自從嫁給了你。我什麼時候想過別人。骨托魯,你儘管放心。如果你今天戰死了,陶闊脫絲沒本事為你報仇,跟你一道走勇氣還是有的!」扮作親衛的陶闊脫絲丟下刀,嗚咽著回答。

  她不知道是什麼原因才導致今天兩個她曾經最放不下的人自相殘殺。但經歷了那麼多事情,她已經相信命運。是長生天安排了眼前這一切,作為長生天的孩子,她沒法抱怨,沒法抵抗,只能默默承受。

  「大汗何出此言!」另一名親兵打扮的女人低聲喝問。「為將者乃三軍之膽,豈可輕易言敗。我軍人數是敵人三倍,援軍馬上便到。此處地形已經可以供騎兵展開,難道大汗不相信自己,還不相信狼騎的英勇麼?」

  「滾!」雖然對方所說全是金玉良言,骨托魯依舊破口大駡。「你這個女人。葬送了蘇啜附離一個人還不夠麼?如果不是你,我豈會這麼著急南下?」

  挨了罵的陳晚晴不敢還嘴,躬了一下身子,默默地閃到一邊。骨托魯卻不依不饒,走上前繼續數落道:「你這個該受詛咒的女人。蘇啜附離為你連命都搭上去了。你居然連眼淚都不肯為他掉一滴。你的心腸真的比月牙湖底的冰還冷。我知道了,在你眼裡,他不過是把刀。我們,我們這幾十萬人,在你眼裡全是刀,對不對?江南大陳,恐怕在你眼裡,除了陳家外,其他人全是牛羊草木吧?」

  陳晚晴被他罵得面色蒼白,渾身發抖。嘴唇嘟囔了好半天,才冷笑了一聲,昂首回敬道:「大汗後悔了麼?後悔了儘管殺我,拎著我的頭去給李旭賠罪。看他是否會放過你,放過你的部落?」

  阿史那骨托魯雖然奸詐,畢竟是個突厥人,嘴巴遠沒對方靈巧。被質問得無言以對,頓了頓腳,悻然道:「我何必殺你。你這輩子無論毀了多少人,也無法看到好夢實現。江南不會屬於你們陳家。江北也不會。那裡從來就沒屬於過你們陳家。」

  說罷,不再理會陳晚晴,擁著陶闊脫絲繼續觀戰。看到李旭手持鼓槌,指揮千軍萬馬如手使臂,心中暗道:「輸給如此英雄,也不算委屈。可惜我一時糊塗,讓這麼多突厥男兒為我殉葬!」

  正沮喪間,忽然聽到山谷左側一陣喧囂。正在擴大戰果的河東兵馬突然放棄對手,轉身原地結陣。緊跟著,數杆大纛挑過山梁,從黃花豁子附近趕來的一部分突厥兵馬終於到達的戰場。

  沒等骨托魯抹額相慶,又一哨兵馬呼嘯而來。竟是距離此地最近的一部突厥狼騎,聽到葫蘆澗的角鼓之聲,在阿史那步真的帶領下主動趕來援救。兩支新銳聚集到一處,立刻頂住了姜寶宜的攻勢。李旭見到這種情況,不得不重新調整佇列,命令河東兵馬向博陵軍側後收縮。阿史那賀魯也借此機會重新調整部屬,居然和援軍一道將劣勢又搬回了幾分。

  時間拖延越久,對長城守衛者們肯定越不利。剛才陳晚晴的話說得雖然刺耳,但突厥人在大營裡休息的那部分兵馬很快便能趕來卻是事實。此外,骨托魯戰前對形勢估計不足,為了儘快破城,將狼騎徒步帶上了戰場。而趕來援救他的狼騎作戰目的不是為了破城,自然也會策馬而至,充分發揮自家的特長。

  在山谷中會戰,無論突厥人是步兵還是騎兵,博陵軍都有必勝把握。在山谷外相對開闊的地方以步對騎,人數又遠少於對方的情況下,李旭卻真的未必能力挽天河。

  想到最後勝利可能在一點點向自己傾斜,骨托魯的心情漸漸好轉。手臂用力攬了攬陶闊脫絲的腰,動情地解釋道:「剛才我的話並非完全是胡說。如果我不幸戰敗,你帶著咱們的孩子去投奔李旭,以他的為人,絕不會讓你們母子受人欺淩。而去投奔我那些族兄,恐怕不到一個月時間,咱家的部眾和財產便全被他們吞了。你們母子能留下三頭活命的小羊都得感謝長生天!」

  陶闊脫絲輕輕點頭,珠淚滾滾而落。骨托魯用大手在她臉上抹了抹,繼續道:「如果此戰我僥倖勝了。攻破長城後,我也不會傷害李旭的妻兒。你去出面收留她們。附離是個英雄,值得我尊敬。不像某些中原貴族,只想著自家,眼裡從沒有別人!」

  陳晚晴知道骨托魯在拐著彎罵自己,心中百般滋味交織,臉上的表情卻裝作什麼也沒聽見。想到蘇啜西爾當年的夫妻之恩,又想到蘇啜附離為自己做得諸多事情,暗自思量道:「我真是把他們兄弟只當復仇的工具麼?我真的有那麼冷酷無情?兄終弟及,在草原上本來就合情合理,我又做錯過什麼?如果沒有我,突厥人便不會南下,這話有誰會信?」

  轉而想到剛才骨托魯說話的神態,她心中愈發淒涼。大陳國復國是空,昔日王謝兩家的水榭歌台,終究要變成瓦礫場。自己原來堅持復國,只是不願意面對現實罷了。眼下即便塞上諸部打到江南,會真的扶持一個中原王朝起來麼?恐怕,這些永遠是夢罷了。

  如果這些是夢,那自己此生抓住了些什麼?月牙湖畔與蘇啜西爾兄弟剛剛相識的那段日子又湧入她的心頭。雖然年代已經非常久遠,卻歷歷在目,宛若昨日。

  正沉沉想著心事,耳畔又有角聲傳來。陳晚晴舉頭望去,看到就在來援的突厥人身後,一面紅旗耀眼奪目。旗面上寫著斗大三個字,「河間?王」。正是奉李旭之命埋伏在山間多日的王伏寶,接到烽火臺上的信號,率領部眾殺來。

  這一下,局勢愈發撲朔迷離。幾波突厥軍隊和中原軍隊你隔著我,我隔著你,往來廝殺,各不相讓。沒等雙方主帥根據新的形勢調整戰術,遠遠地又是一聲號角,河東竇琮率領部眾從骨托魯的側面殺來。麒麟谷撤下來的各部聯軍也于阿史那陌米帶領下急匆匆趕到。

  如此混亂的局面,雙方主帥當中若是誰能一眼看出勝負,那簡直就是神仙下凡了。骨托魯這邊人多勢眾,但王、竇兩支兵馬趕到後,李旭一方人數也不能算少。李旭麾下將士驍勇善戰,可幾哨兵馬實力差異巨大,綜合起來,未必比狼騎好上多少。士卒們也都明白,能不能壓倒對方,取得決定性勝利就在今天,因此人人奮勇,個個爭先,百死而不旋踵。

  竇琮所部人數最少,卻都是輕甲騎兵,正好適應山谷週邊的相對平緩的地形。帶領麾下弟兄快速甩開哭笑不得的部族武士,佔據一個山坡,然後他馬刀奮力向前一揮。轟隆隆,馬蹄聲令風雲變色,數千騎箭一樣刺到阿史那步真面前。

  阿史那步真麾下原來都是騎兵,此刻卻要站在地上接受駿馬的踐踏,甭提心裡有多彆扭了。可彆扭歸彆扭,仗打到了這個地步,誰也不敢怠慢。抖擻精神,聚集成團,拼死纏住竇琮所部,堅決不放其向戰場核心靠近。

  最後趕來的阿史那陌米見自家兵馬被竇琮所部騎兵踩得血肉橫飛,心中大怒。帶著身邊數千親衛直撲竇琮側翼。他這邊剛剛做出調整,與突厥人糾纏廝殺的王伏寶也立刻改變戰術。分出一部分人來纏住自家對手,派遣軍中精銳一口咬住阿史那陌米所部的咽喉。

  雖然是軍中精銳,竇家軍的戰鬥力依然不如對方。與敵軍接觸後,隊伍居然迅速被沖散。將士們各自為戰,彼此互不相顧。好在這些人都是流寇出身,悍不畏死。因此隊形雖然亂了,士氣卻沒有絲毫降低。很多弟兄寧可憑著挨上突厥狼騎一刀,也要一刀捅進對方身體裡邊,與敵人同歸於盡。

  正所謂狹路相逢,勇者勝。短時間內,阿史那陌米還真拿王伏寶的麾下將士沒什麼辦法。他這裡一耽擱,阿史那步真那邊立刻險象環生,大將竇琮三番五次帶著親兵從阿史那步真身邊沖過,每次都能將步真麾下的弟兄捲走幾百個。

  阿史那思摸見不得自己弟兄吃虧,也立刻帶了幾千人趕過來,與阿史那步真二人合兵抵擋竇琮。他們這廂用了近萬將士,才勉強把三千河東輕騎擋住。戰場中央,阿史那賀魯那裡卻又發成了變故。一支不知道從何出飛來的短矛正中阿史那賀魯的胸口,將其和身後的護衛直接穿成了葫蘆串。

  阿史那賀魯戰死,塞上聯軍的第二壘告破。骨托魯毫不猶豫,立刻將第三壘的阿史那奚,第四壘的阿史那玄,和第五壘的阿史那保柱等人全部派上去迎戰。自己帶領侍衛和阿史那候斤緊隨幾名大將身後,轉守為攻,誓與博陵軍死拼到底。

  骨托魯心裡很明白,眼前這仗既然已經打成了滾雪球,勝負便不再取決於自己和李旭誰的指揮更高明一些。敵我雙方誰能堅持時間更長,誰能投入更多的援軍,誰便能取得最後勝利。李旭所部兵馬已經占了守軍的大半,剩下的長城守護者未必能發現戰場上的形勢迅速殺出來幫忙。而自己剛才為了扭轉局勢派遣湖色羅到大營中去收攏的兵馬,看看時間卻快到了。

  骨托魯能看透勝負的關鍵,李旭又何嘗看不透。他與陳演壽的安排本來是迅速擊潰一部分敵軍,形成到卷珠簾之勢。趁機重創骨托魯的嫡系,消減其威望和對聯軍的控制力。怎奈人算不及天算,大夥事先誰也沒有想到骨托魯居然情急拼命,以最快速度將全部兵馬集中到了一處。敵我雙方已經戰了兩個多時辰,按目前情況看,消弱骨托魯實力的目的的確已經達到,但倒卷珠簾之勢肯定形不成了。敵我雙方糾纏不清,如果在短時間內分不出勝負的話,恐怕出戰的中原兵馬連全身而退都不可能!

  想到此節,李旭心中暗暗著急。他知道以李建成的應變能力,自己既然叮囑他守好家門,他便肯定不會主動出來接應。可萬一再有一支敵方的生力軍突然出現在戰場上,今天的所有戰果恐怕都要吐出來,並且還要搭上幾倍的利息。

  正是人欲擔心什麼,越會發生什麼事兒。沒等李旭做出是捨棄一部分弟兄,收兵撤回長城之內;還是再堅持片刻,以便局勢明朗的決定。遠方煙塵大起,伴著呼嘯的山風,數以萬計的狼騎嚎叫著殺了過來。

  「嗚嗚——嗚嗚——嗚嗚!」角聲如雪,冷得人心底生冰。「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骨托魯身邊的親衛立刻舉角相和,彷彿群狼在地獄門口一起扯開了嗓子。「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群山之間,角聲絡繹不絕,帶著仇恨、歡愉和幸災樂禍。所有塞上聯軍將士都高興了起來,齊聲歌頌長生天的恩澤。

  「我是天生的狩獵者,身體裡流淌著蒼狼的血脈,長生天的寵兒,伸手去拿,將男人的頭砍下來,將女人拖進帳篷,用他們的血來見證我的榮耀……。」

  歌聲中,武士們兩眼冒出淡綠色光,逼得長城守護者不斷後退。

  「弟兄們,記得我們的來此的原因麼?」發覺情況不妙,周大牛扯開嗓子,大聲問道。

  「後退一步,是咱家!」博陵子弟握緊長槊,仰天怒吼。

  「後退一步,是咱家!」不需要更多理由,也不需要什麼節奏與旋律,簡簡單單一句,頃刻將敵人氣焰壓了下去。

  「後退一步是咱家!」博陵軍揮舞長槊,死死抵住潮水般的狼騎。「咱家就在長城後!」河東將士本來已經絕望,聽到袍澤的呐喊,重新抖擻起精神。

  已經不可能後退,也無路可退了。李旭回頭看了看陳演壽,恰看見渾身是血的陳演壽舉著戰旗向自己傳遞過來一個資訊。決一死戰!老長史大笑,滿臉坦然。決一死戰,李旭揮動令旗,毅然回應。

  「嗚嗚——嗚嗚嗚———嗚嗚」龍吟般的角聲立刻從陳演壽所在位置響起。老長史鼓起全身力氣吹響號角。將決死的意志送入每名長城守護者的耳朵。聽到角聲的博陵軍、河東軍、江湖豪傑、塞外馬賊們同時舉起兵器,毫不猶豫地沖向距離自己最近的敵人。

  這一仗,他們不是為了李旭打的,也不是為了河東李家而戰。他們是河北人,河東人,出了家門口就能望見長城。

  骨托魯微笑舉起令旗,這一仗,勝利雖然來之不易,畢竟還是屬於自己。他準備命令全軍壓上,切斷李旭的退路,以絕對優勢兵力將老對手殺死于陣前。手在山風中顫抖,卻遲遲無法揮下去。

  他聽到了另一聲號角,好像與李旭等人相呼應,又像是山谷裡的回音。可偏偏,這聲號角的方位是自己的背後,中間還夾雜著滾滾悶雷。

  「嗚嗚——嗚嗚嗚———嗚嗚」角聲越來越近,雷聲也越來越清晰。地面上的沙粒開始慢慢跳動,天空中的黃雲也凝上了一層暗紅色的邊框。骨托魯不得不將令旗暫時收起來,回頭檢視新的軍情。呐喊著的狼騎也不安地拉緊馬韁繩,回轉頭,目光死死盯住雷聲起處。

  雷聲起處,一股又厚又重的煙塵從遠方緩緩向戰場延伸,煙塵正中間,有面紅色的戰旗高高地挑起。

  「羅」,旗面上的大字亮得耀眼。數千人馬都包裹著重甲的騎兵從煙塵後沖出,緩緩向塞上聯軍靠近。

  他們身後,是看不到邊際的濃煙,遮斷了所有的光。

  「老夫的家,也在中原!」鮮紅的戰旗下,虎賁大將軍羅藝彎刀向前指了指,劈落一條閃電。

  五千集大隋傾國之力打造的虎賁鐵騎驟然加速,重重地砸在了狼騎背後。

  骨托魯的羊毛大纛轟然而倒,毫無懸念。

  注1:豎槍左右搖擺過濾拋射而來的羽箭戰術見於瑞典長槍方陣。此戰術在西方出現得非常晚,大約在十三世紀方才成型。但對羽箭的格擋率據資料記載能達到百分之八十五以上。本書中為筆者YY,行家莫笑。

  無論是李旭還是阿史那骨托魯,交戰雙方主將任何一個都沒想到幽州大總管羅藝會在這個時刻帶著他麾下的虎賁鐵騎從草原方向殺過來。站在李旭角度,博陵軍曾經一戰將幽州的年青將領殺了七零八落,與羅藝麾下秦、劉、盧、顧幾員眾將早已結下的不死不休的仇恨。前些日子羅藝能讓開水道,使得來自黎陽的糧草平安運到懷戎,已經是看在彼此都是華夏子孫面子上做出了極大讓步。讓虎賁鐵騎與博陵精銳並肩而戰,那種事情做夢都不會有發生的可能!

  站在阿史那骨托魯角度,他更想不明白羅藝為何會在這個時候變卦。早在殺向涿郡之前,突厥王庭已經多次派遣使者探明的幽州的態度。送給羅藝的可汗大纛和金印,對方都毫不客氣地收下。送給虎賁鐵騎的戰馬,羅藝也十分感激地笑納。雙方甚至約定了,在突厥人取到天下後,幽州方面可以分得博陵、河間、渤海數郡,分茅裂土,永享富貴。可以說,當年羅藝犧牲了無數弟兄性命沒拿到的好處,阿史那家族都白白贈予了他。但羅藝卻非常不地道地違背了盟約,斷然抄了阿史那骨托魯的後路!

  儘管事先誰也沒想到,但在虎賁鐵騎出現的剎那,骨托魯和李旭都明白了同一件事,此戰已經沒有任何懸念了。塞上聯軍與長城守護者已經纏鬥了近兩個時辰,彼此的力量已經都使用到了極限。這個時候,哪怕是五千山賊流寇出來,都足以成為決定勝負的秤砣,更何況壓上來的是在與塞上兵馬正面碰撞中二十年來從沒有過敗績的虎賁鐵騎?

  「撤!」阿史那骨托魯果斷地下達命令,「分散撤離戰場,別做任何糾纏。」喊罷,他抱起陶闊脫絲,從剛剛趕到騎兵手裡搶過一匹戰馬,跳上去,不顧一切揮動起皮鞭。

  戰馬吃痛,發出一聲悲鳴,闖翻幾個目瞪口呆的武士,帶著骨托魯夫妻斜斜地沖出本陣。四匹白色的巨狼發現主人離開,立刻長嚎一聲,發了瘋般追趕上來。幾名忠心的將領策馬試圖上前阻止自家大汗的荒唐舉動,胯下坐騎被巨狼一口一個,全都放翻在地上。

  「大汗!」大薩滿阿史那八步倒在煙塵間,絕望地伸出雙手。「長生天,請睜開眼睛,看看你的孩子吧!」他大聲哭號,試圖用哭聲喚起阿史那骨托魯心中的勇氣。對方卻根本不肯回頭,抱著自己的女人脫離本陣,加速逃離戰場。

  沒有懸念,連掙扎都不必掙扎。骨托魯不敢聽背後那震天的喊殺聲,更不敢回頭看一看自家大陣在一瞬間被虎賁鐵騎硬生生趟出來的血河。只想帶著自己心愛的女人逃得越遠越好,逃離這令人瘋狂的殺戮場,找個沒人認識自己的地方躲起來,忘記這輩子曾經發生的一切。

  可現實偏偏不讓他如願。領著援軍殺到的大將阿史那湖色羅看到骨托魯逃離,趕緊帶領數十名騎術高超的武士前來「保護」。緊跟著,「忠勇」的大梅碌阿史那候斤也從族人手裡搶了匹戰馬,遙遙地追了過來。大薩滿阿史那八步掙扎著爬起身,舉起一直掛在腰間的骷髏祭鈴,沒等他發佈長生天的最新指令,一隊虎賁鐵騎呼嘯而致,徑直從他身邊沖過。塵煙伴著血霧湧起,骨鈴飛上了半空中,「嘩啦嘩啦」,奏響最後的樂章。

  在被踩成肉醬的那一瞬間,大薩滿阿史那八步明白,骨托魯做出了最正確的選擇。他留在中軍沒有任何作用,此時,即便是長生天真的派遣神明下來助陣,也無法拯救蒼狼的子孫。

  一條條血河從突厥人本陣向前擴散去,一直裂到他們與博陵軍接觸的邊緣。包裹在鐵甲背後的虎賁鐵騎冷冷地看了博陵壯士一眼,撥轉馬頭,再次緩緩加速。被殺得暈頭轉向的部族武士們眼睜睜地看到曾經將自己袍澤踏為肉醬的鐵騎又移動到自己面前,像移動的鐵山般向自己壓下,慘叫一聲,轉身便逃。虎賁鐵騎踏著不變的節奏從背後追上去,一槊將武士從後背刺穿,再一槊將屍體砸向周圍擠做一團的敵軍。

  一隊又一隊虎賁鐵騎將突厥人的軍陣刺透,然後撥轉戰馬,再度踏向塞上聯軍。突厥狼騎和部族武士們要麼驚慌失措地逃開鐵騎前進的路線,要麼在個別低級將領的指揮下,做一些毫無希望的抵抗。虎賁鐵騎向前移動半丈,他們便向後退縮半丈。虎賁鐵騎推進,他們晃晃橫刀,大聲咒駡,不願意轉身逃走,也沒勇氣沖上去砍斷對方的馬蹄。雙方以一種非常古怪的形勢僵持,陳演壽帶領弓箭手從虎賁鐵騎身後趕到,一陣近距離攢射。落在虎賁鐵騎身上的流矢被重甲彈開,落在武士們身上的羽箭卻冒出了大團大團的血霧。武士們倉促組成的佇列立刻崩潰,虎賁鐵騎緩緩地踩過去,緩緩地將他們吞沒。

  順著虎賁鐵騎踩出來的通道,博陵軍如流水般滲入。步兵野戰大陣的威力此刻完全發揮了出來,就像一頭張開了大嘴的巨龍。潰不成軍的塞上武士一旦被捲入陣中,下場甚至比遇到虎賁鐵騎還要慘。虎賁鐵騎的殺傷力主要集中在正面,武士們如果手腳快,還有機會躲開。而博陵軍大陣的攻擊來自四面八方,陷入陣中的武士無論怎麼躲閃,至少都要面對三支長兵器的伺候。早已被殺得手忙腳亂的他們那裡還能有章法地抵抗,眼睜睜地看著長槊捅向自己,捅破鎧甲,然後跌發出一聲解脫般的歎息,跌落塵埃。

  不但戰場正面的狼騎被殺得潰不成軍。戰場兩翼的部族武士和狼騎也亂成了一團。阿史那陌米看到事情不妙,立刻命親兵吹響號角,帶領本部兵馬向戰場西側轉進。那邊地勢稍高,他可以趁羅藝和李旭等人忙於砍殺正面戰場的塞上聯軍之時,將盡可能多的弟兄從戰場西側撤出去。被他占了無數便宜的王伏寶那裡肯白白吃虧,帶領一眾親兵扯開嗓子嚷嚷了幾聲,不顧一切攔了上來。雙方一個想走,一個強行留客,直殺了個天昏地暗,血流成河。正膠著時刻,河東大將軍姜寶宜奉李旭之命率眾趕到,先是一個衝鋒將突厥兵馬切為數段,然後再一個衝鋒殺到阿史那陌米面前,幾十名弟兄長槊亂捅,頃刻間將阿史那陌米刺成了一個血淋淋的大蜂巢。

  阿史那步真本來對付竇琮的騎兵就很吃力,失去了阿史那陌米這邊的支持,立刻被河東輕騎逼得手忙腳亂。他發覺大勢已去,留下千餘名心腹頂住竇琮,自己帶著親兵且戰且退。好不容易混到了戰場邊緣,時德睿帶領著一夥江湖豪傑兜轉而來,袖箭、飛鏢、毒梭一通招呼,將親兵們全部放翻,再殺過去,不由分說砍下了阿史那陌米的頭顱。

  劉季真帶領塞外馬賊們於戰場右翼拼殺,越戰越勇。他這邊的敵人多為部族武士,沒受到虎賁鐵騎和博陵甲士的重點照顧,因此反抗頗為激烈。眼阿史那步真和阿史那陌米的人頭先後被挑了起來,而自己這邊戰勢還在繼續膠著,匈奴王氣得兩眼直冒火。刷刷兩刀砍翻與自己放對的敵人,大聲嚷嚷道:「一群沒長眼睛的瞎子!阿史那骨托魯早跑了!你們還跟我拼什麼命?!」

  「阿史那骨托魯跑了!大夥別再犯傻了,趕緊回家去吧!」聽到劉季真的抗議,上官碧靈機一動,用突厥語沖敵人喊道。

  「阿史那骨托魯跑了!阿史那骨托魯跑了!大夥趕緊回家去吧!」馬賊們配合默契,迅速將上官碧的話傳開來,幾十人同時大聲重復。

  聽到滿山遍野的廝殺聲,塞上聯軍早已沒了鬥志。被馬賊們一提醒,回頭看看骨托魯的大纛果然不見了,又看到幾名熟悉的突厥將領的人頭被高高地挑上了半空,立刻變成了一群受了驚的蝗蟲。劉季真面前再無人敢接戰,武士們四散奔逃。他撒腿緊追,見著衣著光鮮者便咬住不放。接連砍翻了三個大埃斤,活捉了兩個土屯官,才覺得找回了面子。罵罵咧咧地拎著人頭,押著俘虜,跳上凸起岩石繼續指揮戰鬥。

  此時的戰鬥那裡還用他指揮。無論是紀律最散漫的塞上馬賊,還是戰鬥力最弱小的河東義勇,全都變成了另外的博陵精銳。士卒們在自家低級將領的帶動下,左沖右突,前轉後翻,配合默契,章法清晰。將狼騎和部族武士們殺得丟盔卸甲,潰不成軍。

  一些僥倖健在的突厥貴族知道再抵抗下去斷難活命,乾脆丟下了士卒,僅僅帶著親兵逃走。跟著狼騎前來打秋風的各部酋長們做得更絕,斷然命令族人放下武器,向中原的強者們投降保命。博陵精銳遇到大隊的投降者,立刻分出十幾個人來收繳兵器,押著他們原地休息。殺到興頭上的塞上馬賊和江湖豪傑們卻不管不顧,遇到抵抗者也是一刀,遇到投降者也是一刀,待李旭發現這種情況傳令制止,稀裡糊塗之間已經有上萬牧人俯首就戮。

  「降者不殺。輕騎脫離戰場,去追擊骨托魯!」費勁周折,李旭的命令終於傳到竇琮的耳朵。正忙著收割敵軍腦袋的悍將竇琮愕然抬頭,那裡還看得到阿史那骨托魯的去向?他趕緊收攏起數百名親衛,徑直向塞上聯軍大營沖去。待沖到了營中,只見戰馬滿欄,牛羊遍地,糧草器械堆積如山。至於阿史那骨托魯和他的四頭白狼,早已帶足了備用的戰馬乾糧,無影無蹤!

  此番南下,阿史那家族對中原志在必得。所以自各附庸部落裡橫徵暴斂,幾乎將整個草原都刮低了半尺。為了平息僕從們的反抗,突厥使者將中原的富庶程度吹到了樹上能長羊肉、井裡能冒牛奶的地步。因此很多受其盎惑的小部族幾乎舉族搬遷,攜帶著所有積蓄、牲畜和族人追隨在狼騎身後。

  為了保證軍隊的長期作戰能力,阿史那骨托魯將各部族所攜帶的輜重統一存放在了大營之內。指定隨軍前來的各族老幼病殘共同看管。而戰敗的消息一傳開,根本沒有自保能力的老弱病殘們立刻炸了鍋,不管三七二十一,搶了夠自己吃的乾糧肉脯,跨上戰馬便走。守營的將領開始時還試圖彈壓各族部眾,待後來看見潰逃回來的士卒越來越多,麾下的弟兄們越來越亂,只好收拾了幾包乾肉乳酪,帶著自己的親信翻山越嶺而去。

  每一波潰卒回到大營之後,都不敢多做停留,拿上些夠路上活命的乾糧,上馬便走。沒有人組織撤退,也沒有人想到去焚毀物資。待竇琮殺進聯軍大營,尚未逃走的老弱和潰卒還被堵下近千人。看見中原軍隊鮮紅的戰旗,他們誰也不敢反抗,丟下肩膀上的大包小包,跪在地上祈求活命。

  逮了一大筐子小蟹小蝦,卻放跑了送到手邊的大魚。竇琮心情好不沮喪。少了阿史那骨托魯的首級,今日一戰的輝煌程度便大為減色。日後大夥閒扯起來,提及此戰裡中原聯軍唯一的一支輕騎兵在敵我雙方勝負已成定局的情況下,居然不懂得堵住狼騎退路,反而沉迷於砍小兵腦袋搶功,未免又是一個尷尬的笑柄。

  「你怎麼不早點告訴我李將軍的命令?」惱怒致極,竇琮瞪著眼睛質問自己的親兵。

  「沒,沒聽到那邊的角聲。」親兵向遠處躲了躲,委委屈屈地回應。今日的戰局在生死關頭來了個大逆轉,當時幾乎河東弟兄們都高興得瘋了,誰還顧得上時刻去注意中軍的號令。再說了,大將軍那道將令也未必就是及時發出的,說不定他自己也忘記了擒賊擒王這個道理!

  「廢物!」竇琮踹了親兵一腳,恨恨地罵。他知道以李旭的為人,事後肯定不會將骨托魯逃走的責任全推給自己。但李大將軍是唐王的女婿,世子建成的妹夫,戰功赫赫,名聲風頭一時無兩。以後兩李合一,自己少不得還要在其麾下聽令。萬一其心中對自己有了成見,自己的前途可就大大地不妙了。

  「要不,咱們換了戰馬再追?」挨了一腳的親兵拍了拍鎧甲上的土,賠著笑臉建議。突厥人徒步攻打長城,留在營寨附近的戰馬不計其數。大夥一人三乘捨命去追,未必不能將阿史那骨托魯給追回來!

  「滾!」竇琮氣得抬起腳來,再次踢了親兵一個趔趄。「追什麼追。骨托魯就不知道多帶幾匹戰馬麼?」

  沮喪歸沮喪,只帶了幾百親兵的他還真不敢追出山外去!一則他根本不熟悉燕山之外的地形與路徑,二來四十萬聯軍的補給都堆在眼前,萬一追不上阿史那骨托魯,又被潰散回來的塞外殘兵敗將毀掉糧草輜重,從今往後他便再沒面皮於軍中立足了!

  綜合各種利害,竇琮只能先顧眼前。命麾下將士緊閉營門,押著剛剛收攏的俘虜們將突厥人來不及使用的強弩、拒馬等一干軍械搬出來,一層層地擺在簡陋的營牆後,以威懾潰軍,避免其衝擊營寨。

  還沒等他將防禦設施收拾停當,一波奚族武士已經亂哄哄地跑了過來。看到聯營的刁斗上已經升起了紅色的大隋戰旗,武士們先是一愣,然後跺腳搖頭,沖著營內大聲抗議。竇琮聽不懂任何塞上語言,立刻命令麾下弟兄們放箭。一陣亂箭射出去,將奚族武士放翻了百十個。剩下的數千武士見勢不妙,掉頭便向戰場逃竄。逃了百餘步,又碰上了另一波潰軍,雙方攪做一團,亂哄哄沖向軍營。在竇琮的指揮下,中原將士和俘虜們又是一陣亂箭,武士們再次丟下數十具屍體,一邊哭,一邊將逃在軍營外的牲畜歸做一堆,趕著向燕山之外散去。

  第三波退下來的是一夥靺鞨獵手。見到留在營寨之內的輜重被奪,立刻變得怒不可遏。他們在部族頭領的指揮下,竟然試圖重新奪回營盤。竇琮緊閉寨門,憑著強弓硬弩死守不出,靺鞨獵手們攻了小半柱香時間沒討到任何便宜,只好也撿了幾頭零星的牛羊,罵罵咧咧而去。

  第四波,第五波潰軍先後來到,見竇琮將營盤守得嚴密,身後又傳來的喊殺聲,只好學著前幾波盟友的樣子,盡最大可能在營盤外收集了剩下的零星牲畜,各自尋路回家。他們不打輜重的主意,河東將士也不趕盡殺絕,隔著木柵欄目送對方去遠,半矢未發。

  第六波潰軍是群室韋牧人,個頭矮小,體型卻粗壯異常。遠遠地看到了軍營中飄揚的的戰旗,既不敢像奚族、靺鞨武士那樣沖過來拼命,附近又沒有任何牛羊可供收集。停住腳步在營盤外徘徊了片刻,在一名薩滿的帶領下開始低聲吟唱。

  歌聲婉轉悠長,中間夾雜著一聲聲歎息。營盤內被河東將士押著擔任輜重隊的俘虜們聽到了,一個個淚流滿面。竇琮連突厥語言都不懂,更聽不懂室韋人的長歌。唯恐俘虜們鬧事,命令弟兄趕緊以羽箭招呼。

  室韋牧人被羽箭射翻了幾十人,倉皇逃遠。然後慢慢又彙聚成群,跟在薩滿身後,緩緩地走上了一道山梁,一邊唱,一邊緩緩地於風煙中消逝。

  還沒等室韋人的歌聲去遠,匈奴王劉季真已經帶著千餘馬賊追了過來。手裡正捏著一把冷汗的竇琮趕緊命人推開營門,招呼盟友入內協助防禦。劉季真看到他牙關緊咬,汗水滿頭的緊張模樣,忍不住彎下腰去,哈哈大笑。

  「劉將軍笑什麼?」竇琮被劉季真笑得莫名其妙,摸了摸自家頭盔,大聲質問。

  「哈哈,哈哈,我是笑你根本不會打仗!」劉季真就像撿到了什麼寶貝般,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對付潰兵,還,還用這麼緊張。你看,你看看身邊這些俘虜,看看這些俘虜……。」

  「俘虜?」竇琮愈發成了個丈二高的和尚,四下逡巡著回應。自從他入得營來,所有投降的俘虜都老老實實地幫著人數比自己少了近一半的河東士卒搬運物資。無論營牆外的潰兵們鬧得有多歡,居然無一個俘虜試圖裡應外合!

  「你這糊塗鬼,竇將軍那裡懂得草原上的規矩!」還是上官碧心腸好,看到竇琮滿眼茫然,上前踢了劉季真一腳,大聲呵斥。

  劉季真素來惹不起她,趕緊收起笑容,指點著俘虜們向竇琮解釋道:「草原上向來強者為尊!他們已經敗了,那裡還敢跟你真真正正地動手?虛張聲勢,逃口吃食罷了。竇將軍且在這掠陣,看我如何收拾他們!」

  說罷,帶著身邊馬賊,再度沖出營牆外。居然在平地上擺了個千瘡百孔的長蛇陣,正擋在一夥規模近五千的潰卒的退路上。說來也怪,那夥潰卒人數雖然多,卻無一人敢帶頭沖陣。劉季真用突厥話向他們喊了幾句,只見營門外刀光閃耀,潰卒們居然自動將兵器丟成一堆,然後蹲在地上,任馬賊們宰割。

  劉季真帶領馬賊們圍攏上去,看到身強力壯的俘虜,便拍拍對方腦袋,然後命其去撿起一把刀來,跟在自己身後。看見身體羸弱者,便將對方踢一個跟頭,命對方滾到一旁列隊。無論被馬賊們看中的俘虜,還是被他們踢翻的,居然像受到很大恩惠般,對眾馬賊俯首貼耳,惟命是從。

  頃刻之間,五千潰卒甄別完畢。匈奴王劉季真立刻帶著一眾馬賊和被大夥看中的俘虜去堵截另一波潰兵。那些重新拿起刀的武士抖擻精神,跟在著劉季真身後沖向自己先前的袍澤,居然片刻也不遲疑。

  在營門內觀戰的竇琮雙目圓睜,嘴裡幾乎能塞進一整個鵝蛋。收容俘虜為自己而戰的先例在中原也曾經有過,但將一名士卒從敵軍轉化為自家袍澤,至少也需要三、四天時間。像眼前這般放下兵器,再重新撿起兵器就算改換門庭的景象,竇琮不僅沒看到過,連聽都沒未曾聽聞。

  用力揉了揉眼睛,他再度確信自己看到的不是幻覺。然後虛心地向站在營門口觀戰的上官碧做了個揖,低聲請教:「難道劉兄這樣就可以放心地帶著他們去廝殺了,不怕有人詐降麼?」

  「竇將軍有所不知,敵軍的糧草輜重全在你手裡。這些敗兵如果不肯追隨劉季真,即便能逃到山外去,也找不到半點補給。草原上地廣人稀,他們身邊沒有牛羊,手中沒有足夠的弓箭,十有八九會餓死在回家的路上。所以,他們還不如真心實意地降了,好歹能繼續活下去!」上官碧歎了口氣,低聲回應。

  沒有補給?竇琮聽得倒吸一口冷氣。按照上官碧的說法,先前從自己面前逃走的牧人,恐怕一半以上會活活餓死。如此算來,自己的這場殺戮之功可就大了,即便沒有十萬之數,恐怕三五萬人也打不住!

  無意之間殺敵數萬,見慣了屍體與鮮血的竇琮心裡卻沒有半分喜悅,只覺得先前室韋人所唱的長調在山風中越來越清晰,如同那夥人從未遠去。他已經明白了歌曲的全部意思,失去了輜重補給的室韋人唱得是一曲挽歌,接下來的日子裡,他們將唱著給自己的挽歌,成群結隊地走向死亡。

  可他們在戰敗之前,兇悍得又如同一群禽獸!心亂如麻地竇琮找各種理由安慰自己。作為武將,最忌諱地便是心存這種婦人之仁。仁慈和軟弱一樣,將極大地影響到他們的前程。

  「草原上向來是弱肉強食,弱者沒有生存的餘地。竇將軍不必替他們難過,他們既然敢來,就應該想到這一天!」上官碧的聲音又低低傳來,帶著幾分迷茫與歎惋。

  「可誰又能是永遠的強者?」喊殺聲中,這個問題沒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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